后半句几乎是咬碎了，淹没在群魔的高谈论阔里。

温余无奈笑说：“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还不是得夹着尾巴做魔？”

他年轻气盛时，听不得任何人提“温落”甚至是魔界温家，却实在没有到杀魔不眨眼的地步。

那会刚坐上权力的椅子，自然是魔不狠地位不稳，处理一些存有逆心以及和温落有所瓜葛的魔物自然就手段狠厉非常了些。

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在魔界传开了说他只要听到任何人提那位逆贼，无论有无瓜葛，都要拧下对方头颅高悬城上，以杀鸡儆猴，泄心中恨火。

谣言荒谬无从追溯，但魔界里相信的魔物却不少。至少温余在位时，确实后期耳边再无任何跟温落相关的风声。

他忙着魔界大小事务，是从未放在心上过。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他的尸骨估计都散成灰了，这些魔还心有余悸。

现在听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温余仰头，烈酒滚入腹中，烧得眼角微红。

姬掌柜在魔界摸爬滚打数不清的年岁，应付起这些酒鬼来绰绰有余。她草草敷衍过已经醉成一团的魔，扭着细如柳枝扶风的腰肢就朝温余这边走过来。

“客官，来我店里的少说也得揣下三坛子走，你们这……”她欲言又止，一双情丝流转的媚眼藏在团扇后转了又转，秀手轻抬，身后的触手就上前又为温余面前的酒杯斟满：

“只怕今日不能轻易离开了吧。”

落凤客栈是魔界唯一一家客栈，店主姬落凤是魔界少有的愿意以人形示魔的魔物之一。年轻时候不懂事，偷溜到人族地盘贪玩，被人类欺骗，险些丢掉一条命。

被就回来后就学着人间的规矩开了家店，即便心如死灰，也始终以当年的面貌示魔，酿的一手好酒，妖魔人一杯下肚皆肝肠寸断。

也不知是放下了不执着于皮相，还是日日借此来提醒自己血泪之伤。

温余还被温落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遇见过一回姬掌柜上门送酒，当时算是为他说过一句话。温余勉强算作承了这份情，上位后对这家客栈多有扶持。

他迷茫时会化作一只普通小魔，像现在这样找个角落点些酒慢慢喝。那会客栈里还有跑堂的小魔，闲暇时愿意与他攀扯些有的没的。

现在偌大的客栈，竟是要姬掌柜亲自招呼每一位客人了。

温余带着升卿寻过来，不仅是因为客栈内消息流通，更是因为掌柜的规矩是招待魔也不歧视人。

如若说这一路都无所获，扶云和柳静音真的进了魔界避风头，最好的去处便是这里。

温余装作害羞的样子，推远面前的酒杯，面红耳赤问：“我，我喝不了多少……”

“……还想向姐姐请个留宿的牌子……”

姬落凤瞅着他装模作样，却也不拆穿，自顾自拿起那杯酒饮下，笑说：“好说，好说。姐姐能帮的，自然帮一把。”

周身内的空气忽然停止流动，所有声音像潮水般退去。肉色的触手慢慢爬上木桌，哽咽两下吐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有“地字号--壹”的字样。

温余接过木牌，周围才恢复正常。姬落凤的目光落在升卿身上：“这位，也是第一次来？一杯都不喝？”

“是嫌我这手艺越发退步了不成？”

足足有超过三条触手沿着木凳子爬上升卿的后背，他不怕事倒也知道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拿起面前的酒杯就灌了下去，还展示空了的杯底讨好说：

“怎么会，老板娘的手艺那可是咱魔界一绝！”

“老板娘……”姬掌柜团扇轻敲鼻头，若有所思低笑：“这个称呼倒是少见，小兄弟也是在人界待过？”

升卿走南闯北，最爱逗留的就是人间，说话行为难免沾上人族气息。温余见着掌柜兴趣上来了，只好生硬地转移注意力：

“那个，不知，姐姐，我们现在可以去休息吗？”

姬落凤也抽出神，想起自己定下的“不问不言不管”的“三不”规矩，顺着台阶就下了：“当然可以呀，后门左手边第一间。”

甜软娇媚的声音仿佛拉出丝来，已经推开房门的温余福至心灵地回头，对方的声音像风般瞒过所有魔飘到他耳边：

“忘了说，小兄弟，你很像我从前见过的一个人。”

“他已经很久没来尝尝我的酒了。”

“倘若日后遇见他，帮我带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