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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烬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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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雪下了三日,仍未停歇。

偌大的皇城被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白里,琉璃瓦上的积雪厚得压弯了飞檐的弧度,朱红色的宫墙在漫天素白中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艳,像美人唇上点了过浓的口脂。城中的街巷早已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只有那些高处的屋脊和无人涉足的角落还保留着雪最初落下的模样——干净的、完整的、仿佛从未被人间沾染过。

然而这样干净的雪,盖不住朝堂上的血雨腥风。

消息是在早朝时爆出来的。皇帝将那份沾满血污的嘉陵关战报掷于御阶之下,宣纸落地时没有声响,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一声闷雷。三十二车碎石的事,终于被摊开在了金銮殿的日光之下。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把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跪伏的人群,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刀。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四个字:

“粮马道呢?”

这四个字问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垮一座府邸。

专管粮马道的冯千盛当场瘫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臣不知情”,或者“此事尚有隐情”,但他的牙齿在打颤,舌头像是被人拔掉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咽。他是叶归的门生,入仕十年,每一步都踩在丞相的影子里。如今这影子塌了,他便也跟着跌进了深渊。

皇帝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只是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聒噪的蚊蝇。

殿外的禁军鱼贯而入,铁甲摩擦的声音整齐而冰冷。冯千盛被拖出去的时候,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丞相救我——丞相救我——”

叶归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形清瘦,穿了件半旧的紫色朝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他已经六十有二了,两鬓斑白,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了多年的老松,枝干上满是皲裂的纹路,却从未弯折过。他没有看冯千盛,也没有看皇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脚前的那一小块金砖。

金砖上倒映着殿顶横梁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皇帝终于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叶卿。”

这一声“叶卿”叫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亲近的意味。但叶归听出了那温和之下的寒意,像是冬天里的一杯温酒,入口时不觉得,咽下去之后五脏六腑都被冻住了。

“臣在。”

“冯千盛是你的学生?”

“是。”

“粮马道的事,你知道多少?”

叶归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殿中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察觉,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察觉了。皇帝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臣不知。”叶归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冯千盛是臣的门生,他所犯之罪,臣难辞其咎。”

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到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殿中有几个与叶归交好的大臣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他们想替他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二车碎石,三万将士的性命,武阳侯的血——这些太重了,重到任何辩白都显得轻浮。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既然如此,”他说,“那就先委屈叶卿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晚在哪个妃子那里用膳,或者明日该穿哪件龙袍。禁军上前的时候,甚至有些犹豫——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像对待冯千盛那样对待这位两朝元老。但叶归自己迈开了步子,走得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去天牢,而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旧叙。

他走过那些同僚身边时,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只有一个人——御史中丞周伯庸——在他经过的瞬间,极轻极快地抬了一下眼帘。那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畏惧,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但叶归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却已经不在意了。

天牢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归站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看着铁窗外那一小方灰蒙蒙的天空。雪还在下,雪花从那一小方天空里飘落下来,有几片穿过铁栅栏,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他在心里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皇帝想换掉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件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从康楚元年开始就在那里,晃了十八年,如今终于落了下来。落下来的理由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三十二车碎石也好,冯千盛的渎职也好,都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他叶归是两朝宰相,是先帝留给今上的“辅弼之臣”,是朝堂上一座搬不走的山。

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被一座山挡在身后。

何况这座山知道的太多了。先帝临终前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储位的犹豫,关于废立的念头,关于今上“不堪大任”的叹息——这些话只有叶归一个人听到了。先帝说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说给一个忠臣听的,但那个忠臣活了太久了,久到成了一个活着的把柄。

叶归闭上眼睛。

他不怨先帝,也不怨今上。他甚至不怨那些换了粮草的人——那些人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坐在金銮殿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用一双看不出悲喜的眼睛俯瞰着这座他既热爱又厌恶的天下。

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再见亭青一面。

大雪几乎覆盖了整座京城。

夜里的雪落得更静了,没有风声,没有月光,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出很远。

叶亭青提着一盏灯,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那盏灯是太后宫里的人递给他的,普通的绢纱灯笼,糊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里面的烛火摇摇晃晃的,将他的影子投在两侧的宫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孤魂。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狐裘,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细瘦的脖颈,在雪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脸也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一种带着病气的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的人,又像是骨子里就带着某种先天不足的虚弱。

但他的五官是好看的。眉峰细长而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整张脸的线条利落得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你明知道它是锋利的,但此刻它被收在鞘里,只露出一小截冷冽的光。

他的眼睛最好看。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瞳色浅得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望你。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前方的宫道,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宫道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两侧的宫墙高高地耸立着,将天空裁成一条狭窄的缝隙。缝隙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不断飘落的雪花。红梅从墙头探出几枝来,花瓣上积着厚厚的雪,红白相间,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出一种凄艳的美。

叶亭青走得不快不慢。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在雪地上留下什么痕迹——不是他刻意放轻了脚步,而是他本身就太轻了。他今年二十岁,却瘦得像是只有一副骨架撑着一层皮,那件狐裘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母亲怀他的时候受了惊吓,早产了两个多月,他在暖箱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才活过来。此后二十年,他便一直是这样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喝过的药比喝过的水还多。

但他从来不让人觉得可怜。因为他看人的时候,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是提前就替这个世界回绝了所有的同情。

太后召他进宫,说是叙旧。

传话的宫女说得很客气,说太后想念崔家姐姐的孩子了,想见一见,说说话。叶亭青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便回去换了衣裳。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夜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下午的时候,他在花楼里听见几个宫人在角落里嘀咕。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到了几个字眼——“粮马道”“出事了”“丞相”。那些字眼像是几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没有去打听,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但他知道,父亲出事了。

所以他来见太后,不是为了叙旧。

他走在宫道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忆都模糊成了一团水彩。母亲崔珊还活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绣花一边给他讲故事。她说起太后——那时候还只是陈家的姑娘陈凝花——说起她们小时候一起在老家的事情。

“你陈姨啊,”母亲笑着说,“小时候可野了。有一年夏天,我们俩去河边洗衣服,她非要学那些男孩子踩水,结果一脚踩空,整个人就栽进了河里。河水不深,但她不会游泳,扑腾得跟只落水的鸡似的。”

“那后来呢?”小小的叶亭青趴在母亲膝上问。

“后来啊,”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我拿了个浇水的瓢,蹲在岸边,一瓢一瓢地把她给‘挖’上来了。对,就是‘挖’。她陷在泥里了,我挖了半天才把她挖出来。上来之后她浑身是泥,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水草,我笑了她整整一个夏天。”

“那她生气了吗?”

“没有。她也笑,笑得比我还大声。她说‘珊珊,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我说‘小花,你放心,我嘴最严了’。结果第二天,全村子的人都知道陈家的姑娘在河里捡了根水草当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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