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该说出来。”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谁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谢时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赵五,孟三,瘦高后生,银镯妇人。他缺一把钥匙,一把能把所有锁都打开的钥匙。
“沈老板,”他睁开眼睛,看着沈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瘦瘦高高的,走路有点驼背,下巴上有一颗痣,在码头上干过活?”
沈遥的手指没有停。
“没有。”
“确定?”
“确定。”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沈遥在说谎。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沈遥回答得太快了。“没有”两个字几乎是紧跟着他的问题落下来的,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一个人在回忆一个人或一件事的时候,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瞬间的犹豫。沈遥没有犹豫。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只等着谢时安来问。
但谢时安没有拆穿他。他不想拆穿。因为他知道,拆穿了,沈遥会有另一个答案等着他,那个答案也许更真,也许更假,但无论真假,他都不会知道沈遥到底在想什么。沈遥是一个你永远摸不透的人,像一口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永远看不见井底。
“沈老板,”他说,“你这个人,有没有人说你很难懂?”
“没有。”
“那我第一个说。”
沈遥没有接话。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今天的莲子羹钱。”
“今天的莲子羹没放糖。”
“没放糖也好喝。”
沈遥看了一眼那几文钱,没有说话。谢时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遥,孟三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今天我在你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别跟任何人说。”
“我谁都不认识,”沈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跟谁说?”
谢时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窄街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一个人。韩言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袍子,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谢大人,”韩言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巧啊。”
谢时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
韩言跟了上来,步子不紧不慢,正好和他并排。
“谢大人,孟三的事,我听说了。”韩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时安能听见,“节哀。”
“我跟他不熟。”
“不熟也可以节哀。”韩言摇了摇扇子,“死了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对谁来说都是损失。”
谢时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韩言。
“你知道什么?”
韩言也停下来,合上扇子,用扇子的一端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的,没有谢大人多。”他说,“但我可以帮谢大人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韩言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她的下落。”
谢时安盯着韩言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那种轻浮的笑,是一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笑,像是一个手里握着牌的人,在等对手出牌。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韩言重新打开扇子,摇了摇,“是在帮我自己。”
“你是什么人?”
“一个做生意的。”韩言笑眯眯地说,“我说过了。”
谢时安没有继续问。他知道韩言不会说真话,至少现在不会。但他需要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他需要任何能帮他找到她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来历不明的、右手虎口有老茧的、说话真假参半的韩言。
“三天,”谢时安说,“三天之后,我要见到人。”
韩言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银灰色的袍子反射着日光,像一条游走在街巷之间的银蛇。谢时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朝总督府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事情。韩言为什么会出现在双江?他为什么要帮谢时安查那个妇人?他说“在帮我自己”——帮他自己什么?他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和沈遥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怎么都解不开。但他知道一件事——韩言的出现,不是一个巧合。就像赵五的死,孟三的死,吴庸之的到来,都不是巧合。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只是他还看不清那个方向是什么。
他加快脚步,朝总督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