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平时甜。”
陈洄把碗收走,走回柜台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但谢时安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纸边没有被指甲掐过的痕迹。
“陈洄,”他说,“你喜不喜欢雪?”
“不喜欢。”陈洄头也不抬。
“为什么?”
“太冷。”
“那你喜欢什么?”
陈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梅花。”他说。
谢时安愣了一下。梅花。他想起两年前在寿康宫外,宫墙上的红梅探出头来,花瓣上积着雪,红白相间,像一匹被谁泼了朱砂的素绢。那个人从梅花下面走过,撑着伞,穿着月白色的衣裳,侧脸苍白而清冷,和梅花一起,成了一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
“城东有个梅园,”谢时安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洄翻了一页书。
“不去。”
“为什么?”
“忙。”
“你哪里忙?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书算账,哪里忙了?”
陈洄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东西——嗔。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是在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烦”,但烦里面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被缠得没办法了的、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谢时安,”他说,“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做?”
“有。”谢时安说,“但那些事没有你重要。”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陈洄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微微地颤,是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猛地张开了翅膀。他低下头,把目光藏回了书页后面。
“油嘴滑舌。”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谢时安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那四个字里面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反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软又涩的、像是含了一颗还没化开的糖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枝红梅,放在柜台上。
梅花是他来的路上折的。城东没有梅园,但城隍庙后面有一棵老梅树,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种了多少年,每年冬天都开,开得满树都是,红得像火。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那枝梅花探出墙来,花瓣上还积着雪,忽然就想折一枝,带来给陈洄看。
陈洄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看着那枝梅花,看着花瓣上那层薄薄的雪在暖意中慢慢融化,变成一滴一滴的水珠,顺着花瓣的边缘滑下去,滴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时安,”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谢时安笑了。他笑得很深,深到眼角都皱了起来,深到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那些他从来不说的、压在心里压了太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都从眼角溢了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明天还来。”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梅花,我收下了。”
谢时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对着陈洄。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整张脸都在笑。
“知道了。”他说。
他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把棉花一点一点地往下塞。他走在雪地上,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这场雪、这个早晨、那枝梅花、那四个字——“我收下了”——都踩进记忆里,踩到永远都不会忘记。
身后,余香居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光带上有梅花的影子,一枝,斜斜的,像一个人在纸上不经意地画了一笔。
陈洄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那枝红梅。梅花上的雪已经化尽了,花瓣湿漉漉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洗过的胭脂。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是凉的,凉的像谢时安的手指,凉的像两年前寿康宫外的那个早晨,凉的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心动的时候。
他收回手,把梅花插进了柜台上的一个青瓷小瓶里。瓶子是空的,没有水,但梅花不挑,插进去就立住了,安安静静的,像是在那里待了很久。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翻到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枝梅花上飘,飘一下,收回来,再飘一下,再收回来。收不回来的时候,他就放下书,看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
他想,谢时安这个人,真的很烦。
但他没有把那枝梅花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