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比双江大得多。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温柔的、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硬的、干的、被北风卷着砸在脸上的雪,像一把一把细碎的沙子,打得人生疼。陈洄站在寿康宫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面前那片被雪覆盖的广场,广场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太和殿在雪幕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落满了灰。
太后今日设宴,请了几位宗亲和老臣。说是叙旧,实则是给新封的几位王爷接风。陈洄本不想来,但太后传了话——“阿洄,你也来。”他便来了。不是因为他想去,是因为太后说的话,他没有拒绝的习惯。
宴席设在寿康宫偏殿。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和殿外的严寒像是两个世界。太后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笑容温婉而妥帖,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满堂的儿孙。陈洄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席菜,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和寒暄客套。
在座的有七八个人。左边是肃王,先帝的幼弟,今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间殿都能听见。右边是端王,今上的叔父,比肃王年轻几岁,但看起来比肃王老得多,脸上皱纹沟壑纵横,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不怎么说话,只偶尔点头应和。还有几位宗亲和老臣,陈洄大多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他坐在末席,像一个被摆在角落里的花瓶,好看,但没人会真的去看。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她喜欢陈洄这种安静——不会抢风头,不会说错话,不会让她操心。他坐在那里,就是一件摆设,好看但不碍事。
宴席进行到一半,肃王忽然提起了一个人。
“太后,”肃王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听说武阳侯家的那个小子,在双江做总督?”
太后的笑容不变。
“是,时安那孩子,在北疆立了功,皇上念他年轻,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历练?”肃王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双江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那地方能历练什么?我看皇上是舍不得放他走远。”
殿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瞬。端王低下头喝茶,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肃王这话说得太直了——武阳侯是武将,谢时安也是武将,武将不去边关守城,放在天子脚下做地方官,这不是历练,这是圈禁。把一头狼关在笼子里,喂它吃草,告诉它这是在养生。
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低头饮了一口。
“肃王多虑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时安那孩子聪明,在哪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双江虽小,也是一方水土,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肃王看了太后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陈洄坐在末席,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层凝固的时间。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肃王那句话在他心里砸出了一个很小的、但很深的坑。“这不是历练,这是圈禁。”谢时安被圈禁在双江,而他被派去双江监视谢时安。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狼,一个是守在笼子外面的猎人。狼不知道猎人是谁,猎人知道狼是谁。狼每天来猎人的铺子里,坐在那张竹椅上,喝莲子羹,看诗集,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猎人坐在柜台后面,听着,看着,不回应,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陈洄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也懒得去想。
宴席散了之后,太后留他说话。殿里的炭火还没有撤,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阿洄,”太后开口,“双江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吴庸之还在查粮草案。赵五的案子,谢时安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但没有继续往下查。”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查,就会查到不该查的人。”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
陈洄沉默了片刻。
“儿臣不知道。但谢时安知道。”他顿了顿,“他没有查下去,不是因为查不到,是因为他不想现在知道。”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了然。
“他不想知道?”
“他怕知道了之后,有些事情就没办法装作不知道了。”陈洄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是时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捻着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梧桐树上的雪已经化了,枝干湿漉漉的,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阿洄,”她忽然说,“你和谢时安之间,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陈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儿臣只是在完成任务。”
“完成任务?”太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光,“完成任务需要每天去他的铺子里坐几个时辰?需要给他送诗集?需要在他面前笑?”
陈洄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双江揉过面团、包过糕点、拨过算盘、翻过书页,没有杀过人,但递出去的信息,杀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那句话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先生辞馆了”,一个被先生放弃的学生,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是因为谢时安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我就是这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
那种理直气壮,他没见过。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装——太后在装慈爱,皇帝在装仁厚,周自厌在装忠诚,他在装纨绔。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但谢时安不装。他把面具摘了,露出底下那张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说:我就是我,你看不看得惯都无所谓。
陈洄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无所畏惧,要么是真的傻。
“太后,”他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儿臣不会让感情影响判断。”
太后看了他很久,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叹息,像是已经预见到了某种她无法阻止的结局。
“你和你娘一样,”她终于说,声音低了下去,“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