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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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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砚秋走后第三天,沈遥在铺子后院的柴房里挖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赵五的信,是另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洄亲启”三个字,字迹是太后的,但笔画比平时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沈遥拆开来看了一遍,信上只有一句话:“周自厌已派人赴双江,赵五的信若在你手,速毁。”

他把信烧了,站在后院里看着灰烬被风吹散。周自厌派人来了。不是吴庸之那样的钦差,是暗地里的人,没有官面身份,没有仪仗,没有通关文牒。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们不守规矩,不按牌理出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五的信不在他手里。周自厌的人来了,不会听他解释。他们只会在双江找,找不到就一直找,找遍了每一寸土,翻遍了每一间屋。余香居会是第一个被翻的地方,因为他和谢时安走得太近,而谢时安是周自厌的眼中钉。

沈遥回到铺子里,把柜台下面的抽屉清空,将里面的东西——诗集、宣纸、账册、那页抄了诗的纸——全部塞进一个布包里,提到了后院。他在柴房角落里挖了一个坑,把布包埋了进去,填上土,在上面堆了几捆柴。

然后他回到铺子里,坐在柜台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抽屉空了,架子上只剩几本寻常的账册和那本《山水志》。那枝红梅还在青瓷瓶里,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红变成了暗紫,像一朵被时间烤焦了的火。

他想,该走了。

但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太后让他“拿到赵五的信后即刻撤离”,信没拿到,撤离就没有理由。他在等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还不能走”的理由。那个理由一直没来,所以他一直没走。

天黑之后,有人敲门。

不是谢时安。谢时安敲门的声音很随意,有时候用指节叩两下,有时候用手掌拍一下,有时候根本不敲,直接推门进来。今天敲门的人很有规律——三声,停顿,再三声。

沈遥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那人侧身闪进来,关上门,摘下兜帽。

是方砚秋。

三天前他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好,今天更不好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像是三天没有合眼。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递给沈遥。

“京城来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加急。”

沈遥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不是太后的,是太后身边周嬷嬷的。第一行是:“皇上已命周自厌全权督办嘉陵关粮草案,吴庸之为副使。”第二行是:“太后口谕:赵五之信若已取得,速送京城;若未取得,即刻撤离双江,不可延误。”

沈遥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周嬷嬷还说了一句话,”方砚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让你别管谢时安了。”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原话是什么?”

“‘别管他了,管好你自己。’”方砚秋说完,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沈老板,京城那边盯得很紧。周自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不能再待了。”

沈遥没有接话。他走到灶台前,倒了一碗水,端给方砚秋。方砚秋接过去一饮而尽,把碗还给他,抹了抹嘴。

“你什么时候走?”方砚秋问。

沈遥沉默了片刻。

“再看。”

方砚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劝诫,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同情——一种“我知道你不想走但你不得不走”的、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

“沈老板,”他说,“有些东西,带不走的就别带了。命比东西重要。”

沈遥点了点头。方砚秋戴上兜帽,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着,越来越远,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沈遥关上门,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他想,太后说得对,他该走了。周自厌的人来了,不会对他客气。他是太后的暗桩,被抓住了就是死路一条。太后救过他一次,不会救他第二次。他该走了,今晚就走。

他站起来,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谢时安明天还会来。他会推开门,坐在那张竹椅上,问“今天有什么糕点”,说“有莲子羹吗”,把那本诗集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某一页,说“这首诗我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看懂了”。他会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像是一头撞进网里的野兽,不肯回头,也不肯挣脱。

沈遥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

他想,今晚不走也可以。明天一早再走。走之前,把莲子羹熬好,放在灶上温着。把糕点摆好,放在货架上。把那张竹椅擦干净,不留灰尘。然后把门关上,钥匙压在门槛下面。谢时安来的时候,推不开门,会蹲下来,摸到钥匙,犹豫一下,然后开门进来。他会看见空荡荡的铺子,看见灶上温着的莲子羹,看见货架上摆好的糕点,看见那张擦干净的竹椅。他会知道,沈遥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会坐在那张竹椅上,喝一碗莲子羹,吃一块糕点,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钥匙放回门槛下面,关上门,离开。明天来,后天还来,大后天也来。来了很多天之后,慢慢就不来了。因为他知道了,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沈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生火,熬莲子羹。水开了,他把莲子、红枣、枸杞放进去,用勺子慢慢地搅。灶火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摇一晃的,像一个人在跳舞。

莲子羹熬好了。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盖上盖子,保温。然后他走到货架前,把糕点一块一块地摆好。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每种摆了三碟,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把柜台擦了,把算盘挂好,把椅子摆正。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来,把钥匙压在门槛下面。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铺子。很暗,很小,很旧,墙上有一道裂纹,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在这里坐了两年,看了两年,听了两年。两年里,他没有喜欢过这间铺子,没有讨厌过这间铺子。它只是一个地方,一个他待着的地方。

但现在要走了,他忽然觉得这间铺子有些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光线,也许是角度,也许是他自己的眼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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