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门比双江高了不知多少倍。
沈遥站在城门外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前面的车马人流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缓缓往前挪。他裹着一件从路边摊贩手中买的灰青色旧棉袍,领口竖起遮住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乡下来的穷书生,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谢时安那柄刀被他用旧布裹了几层塞在包袱里,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背着一块贴在心口的铁。
城门洞两侧贴满了告示,最显眼的那张上面画着一个人。沈遥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画上的人眉目清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是他。但不是现在的他,是三年前户籍上那个沈遥。画得不算像,眉眼像了七分,气韵差了十分。画师大概没有见过他本人,只是照着一张旧画像临摹的,临摹得规规矩矩,把他画成了一个人人都会觉得好看、但没有人会记住的标准美人。沈遥低下头,把毡帽往下压了压,跟着人群往前挪。守城的兵丁挨个检查行人,盘问的节奏很慢,像是在磨洋工。沈遥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只看路引不对人——大概觉得画像上那个人不会蠢到光天化日之下从这里进城。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份路引递了过去。路引是太后的人伪造的,名字叫“周安”,身份是江南来的茶叶商人,每一样都是编的,但编得很仔细,编到连“周安”在江南哪个府哪个县哪个村有几亩田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的履历。守城的兵丁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一眼路引,如此反复了两遍,把路引还给他,挥了挥手。“进去吧。”
沈遥接过路引,低着头走进了城门。身后的城门洞里有人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京城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长街还是那条长街,两侧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连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还是那个老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站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种嗓门喊着“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三年前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京城的雪比双江大,但不像双江的雪那样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而是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均匀地覆盖在每一片瓦、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石板路上,把整座城用一种很温柔的方式变成了一幅黑白水墨画。
沈遥走得很慢,不是怕被人认出来,是不想走快。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街、每一座桥、每一棵老树都认识他——不是认识沈遥,是认识叶亭青。叶亭青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在这条街上跑过,在那座桥上摔过,在那棵槐树下掏过鸟窝,在花楼里假装喝花酒实则偷偷看书。他在叶府后院的梅树下背过诗文,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听父亲批过奏折,在太后的寿康宫里跪过、坐过、沉默过。这座城里到处都是他,又好像从来没有一个是他。
他走到叶府旧址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叶府在城东的甜水巷,原来整条巷子都是叶家的范围——叶府占了半条街,门楣高大,石狮子威武,“叶府”两个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描金的大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现在整条巷子都空了,门楣上那两个字被凿掉了,只剩下两块光秃秃的木头,像被挖掉了眼睛的脸。石狮子还在,但脖子上被绳子勒过的痕迹还在,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有人曾经想把它拽倒,拽了几下没拽动,就放弃了。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红纸已经褪色发白,“康楚十八年”几个字还在,墨迹比封条红,红得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沈遥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敢,是不需要。叶府已经不存在了,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站在这里看再久也看不回任何东西。他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
快到甜水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和他擦肩而过。那人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丝玉带,头上簪着一根赤金簪,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的富贵气,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在街上散步的猫。沈遥低着头没有看他,但那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瞬,但沈遥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审视。不是锦衣卫的那种审视,是猎人认出猎物之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东西在哪里”的那种审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后背。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那人在身后喊了一声:“诶,你的东西掉了。”
沈遥低头一看,地上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墙。他翻过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又穿过一条街,翻过一道墙,再穿过一片院子,确定后面没有人跟着了,才放慢了脚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京城太特么小了。三年前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认识他这张脸的人太多了。他以为自己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衣裳、换了发型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但他忘了一件事——有些人认人不看衣裳不看发型不看名字,他们看骨相,看你走路的姿势看你侧过脸时下颌的弧线看你低头时后颈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皮肤。这种人是猎手,而他今天在甜水巷口遇到的那一个,就是。
沈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把那个人从头到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宝蓝色锦袍、金丝玉带、赤金簪,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碧玉扳指,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说明右腿有旧伤,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打伤的——什么人有本事打伤一个戴碧玉扳指、穿金丝玉带的世家子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认识他——认识叶亭青,不是沈遥。
他睁开眼,从巷子的另一端走出去,拐进了一条他更熟悉的街。这条街叫棋盘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卖什么的都有。沈遥走进街角的一间茶楼上了二楼,挑了一个靠窗、能看见街口的位置坐下来。小二跑过来问喝什么茶,他说“龙井”,小二又问“客官要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旧茶”,他说“随便”。小二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让客人选新旧茶说“随便”的人,但还是笑着下去泡茶了。
沈遥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地,没有节奏。他在等一个人,不是约好的那种等,是“这个人应该会从这里经过”的那种等。他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个人果然来了。
宝蓝色锦袍,金丝玉带,赤金簪,碧玉扳指,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那人从街东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手上多了一串糖葫芦,正边走边吃。他走到茶楼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目光准确地穿过二楼打开的窗户,与沈遥撞了个正着。
沈遥没有躲,那个人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二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那人举起手里的糖葫芦朝他晃了晃,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像是“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你”。
沈遥把视线移开,端起小二刚端上来的龙井茶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他放下茶杯,从包袱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站起来下了楼。他走出茶楼的时候,那个人已经站在门口了,靠在门框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把玩着碧玉扳指,笑眯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