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我会持续打点,相信我。”
夜色已深,另一处街巷里,更鼓遥遥传来,林曦来到已经被抄家的韦府。
这日她刚刚上山扫墓,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突发奇想,竟然停在了韦府朱漆大门之外。
往日煊赫的韦府,如今早已被官府查抄。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封条,歪斜地覆在褪色的门漆之上,院外守着两名轮值的兵卒,提着灯笼静静立在阴影里。高墙之内,昔日的车马喧嚣、丝竹笑语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
她本没有打算过来,不过是行路途中一念乍起,脚步便不由自主拐到了此处。
林曦就这样立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远远望着那座府邸。晚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当年父亲蒙冤身死,所有祸事的源头,便是从这座宅院之中滋生出来。她无数次设想过韦缙落网之后,自己会是何等心境,可当真站在这里,心中反倒平静,并无预想中的快意,只剩沉沉怅然。
林曦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正欲离开,却听到一阵咳嗽声。
转身一看,居然是韦忠。
他是韦府的老管家,头发花白凌乱,往日里的锦缎直裰此时已经换成了一身灰布短褐,脸上尽是风霜与惶急,看见林曦,眼眶一红,不等她开口,便踉跄着走过来,扑通跪在青石地上。
“林姑娘,求您行行好,想办法救救我家老爷。”
林曦往后退了半步,“韦管家,韦缙犯下通敌重罪,已经收押狱中。此事牵连甚广,他也是罪有应得,我帮不了你。”
韦忠膝盖抵着冰冷石板,仰头望着她,声音沙哑干涩:“老奴知道姑娘一行人,拼了性命要揭发韦大人的罪。可内里还有隐情,姑娘若是肯听老奴一言,便知事情不全是世人所想的模样。”
林曦指尖微微收紧,韦缙是害死自己父亲的元凶,是他们布下苦等许久才抓到的奸人,她不可能心慈手软。
然而,这么些年,韦缙也的确帮助她很多。
“你先起来说话。”她叹口气,将人扶起来。
韦忠缓缓起身,佝偻着脊背,垂首沉默片刻:“哎,我也知老爷他是罪有应得,不过,还有一些事,我之前并没有透露给王珪知道。”
“什么事?”林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把事情说清楚。”
老管家抬眼,警惕地扫了一眼街巷两头,确认巡守兵卒并未留意这边,才压低嗓音:“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转身引着林曦沿着高墙阴影,轻手轻脚绕到宅院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后门。门板老旧,锈锁早已被人撬断,只虚虚掩着,被藤蔓半遮半掩,寻常很难发现。韦忠伸手,小心翼翼拨开缠在门上的枯枝,轻轻推开一道窄缝。
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一声,吓得二人都顿住脚步,屏息静立,等墙外巡卒的脚步声走远,方才侧身钻入院中。
院内荒草漫过脚面,亭台廊下落满尘土,往日精致的花木枯败零落,到处都是抄家翻检过后的狼藉。月光穿过枝桠,投下斑驳暗影,四下静得可怕。
韦忠放轻脚步在前引路,脊背弯得更甚,低声回头:“其实,之前你与崔珩等人出去寻找嘉禾,老爷一直有派人跟踪。当时我们的人发现,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你们。”
林曦跟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住老管家的背影,心口砰砰直跳。
“你是说,杀手并不是你们派去的?”
“当时有报告呈上来,”韦忠打开书房的门。
门扇推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满室尘土随气流微微扬起。先前抄家的人来过此处,书架被翻得歪斜,卷轴散乱落在案上,砚台倒扣,墨渍在案板凝作深色痕迹。月光从窗棂缝隙斜斜淌进来,照亮满地狼藉。
韦忠踏入屋内,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枯瘦的手指抚过木龛。
“老爷当时拿到消息,也十分意外。那批人出手干净利落,行事路数,绝非老爷手下养的死士。那份密报里写,杀手是另有来头。老爷起初疑心是外敌,追查许久,才慢慢察觉,背后动手的,是王珪。”
他侧过头,浑浊的眼眸在暗影里顶着林曦看:“但当时老爷也不知道,他派人追杀你们是因为什么。”
林曦周身一凛,喉间微微发紧。
“那份呈报的文书,可有留下?”
韦忠缓缓点头,伸手摸索多宝阁侧边一处不起眼的木扣:“都被收在暗格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