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三娘收了嗔态，在榻边坐下；崔珩也敛起唇角笑意，凝神听着。

几人低声商议，窗棂外的天光一点点往暮色里沉下去。

次日，崔珩便具折，直达天听。

圣人阅后，当即宣了他们入宫。

大殿之内，气氛肃穆。

崔珩躬身将证据呈递上去。

“启禀圣上，关于韦缙通敌一案，还有内情。当年王珪早就知道这一消息，却知情不报，害得大军全军覆没，王珪难辞其咎，还请圣人明察。”

内侍躬身接过证据，双手捧着缓步上前，轻轻搁在御案之上。

圣人指尖掀开纸页，一行行看过供词，原本平和的神色慢慢沉下来，眉头缓缓蹙起，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班列之中的王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却依旧稳如磐石。

他早已安排杀手解决了沈拓，众所周知，死人是没法站出来对质的。

王珪适时面露惊愕，稳步踏出朝班，深深一拜，语声恳切：“陛下，依臣看来，这多半是一场误会。倘若臣当年当真知晓韦缙私通契丹的内情，又怎会刻意压下消息、知情不报？陛下应当记得，臣素来主张对契丹强硬，乃是主战之人。”

圣人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

王珪主战一事，他确实印象很深，往日朝堂廷议，每每谈及边事，此人总是慷慨陈词，力主整军御敌，从无半分怯弱退让之态。

想到此处，圣人微微颔首：“不错，朕记得很清楚。”

王珪心中松了半分，面上依旧是坦荡忧戚的模样，再叩首：“臣一心为国，怎会与通敌奸人暗中勾连。想来是有人寻到一两个神志昏聩之人，胡乱攀咬，想要罗织罪名构陷臣。还请陛下明察。”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半点看不出异样，殿中百官交头接耳，不少人看向崔珩的目光已经带上迟疑。

圣人指尖轻轻叩击御案，抬眼看向崔珩：“王大人向来主战，这你也知道吧？”

崔珩从容出列，躬身一拜，神色恭谨，不见半分急躁： “回陛下，臣知晓。往日廷议边事，王大人确是屡屡上言主战，言辞激昂，满朝皆闻。”

他不疾不徐，话锋却是轻轻一转：“只是主战，未必便是一心为国。有的人主战，是为守疆护民；有的人主战，是借兵戈纷乱之机，掩住私下的勾当。韦缙通敌，边关烽烟四起，朝中越是动荡，于某些人而言，越是方便借势布局。王大人主战，究竟是为了什么，此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陛下。”

不等王珪抢步出言辩驳，崔珩声音清亮，稳稳盖过殿中细碎的议论：“关键证人李力、沈拓如今都尚在人世。那日山道之上，有人悍然出手截杀沈拓。韦缙早已下狱伏法，倘若背后再无旁人指使，又有谁会特地派人，千里迢迢去追杀一个隐姓埋名多年、与世无争的平民？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恳请陛下准许李力、沈拓上殿，当面陈情。”

话音落下，殿内骚动更甚，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王珪身上。

王珪立在原地，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派出去的暗卫明明回报任务已成，说目标已经毙命，沈拓怎会还活着？

崔珩侧过头，目光淡淡扫向他，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来王大人此刻心中定然十分诧异。其实那日山道上，你的暗卫拼死截杀之人，是臣的兄长。崔璟当日早有防备，提前与沈拓互换了衣衫，替他引开了所有杀手。兄长武艺高超，凭着当年师父传授的龟息之法骗过了你派来的杀手，这才保下了沈拓的性命。”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王珪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袖中拳头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高声叩辩：“一派胡言！臣不知什么刺客，更不曾派人追杀任何人！陛下，这分明是刻意栽赃！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有刺客，何不把刺客带上殿来当堂对峙？”

崔珩淡淡望着他，语声不疾不徐：“王大人心里清楚，那些刺客得手之后便四散撤离，早已经全身而退，我们抓不到活口。你叫刺客对质，本就是一句空话。”

王珪甩了甩袍袖。

“那你这些本就是无端的指正。”

御座之上，圣人抬手一压，殿内嗡嗡的议论声当即歇下。他神色沉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好了，不必再争执口舌。先传沈拓、李力进殿。”

内侍得令，快步退下传召。

王珪垂首躬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心里飞速盘算退路。

殿外脚步声渐近，两名内侍抬着一架简易的软榻缓缓入殿。榻上垫着薄褥，李力歪靠在上头，面色枯槁蜡黄，呼吸微弱，连抬眼都十分费力，全靠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维持身形。他本就久病难支，一路颠簸耗去大半气力，进殿之后，只能颤巍巍对着御座的方向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