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坐在桌前,翻看着那本薄薄的账册。
说是账本,其实只是原主自己记的日常流水。进出项少得可怜,除开公中份例的吃穿用度,每月那点微薄的例银,竟也让她攒下了一些。数字本身是冰冷的,却无声勾勒出一个女子在深宅中谨小慎微、近乎透明的生存图景。
简凌之的目光从账册移到旁边,那是她方才从自己身上摸索摘下的全部首饰:一根金镶玉的发簪,一对红玛瑙耳坠,一串珍珠项链,一枚看不出成色的宝石戒指。
“这四件套……”简凌之用指尖轻轻拨弄这小小的家当,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难道说……”
她叹了口气,明白了。
这大概是原主戴上亡夫所赠的全部珍爱之物,决心赴死时最后的体面,也是对这浊世毫无留恋的告别。
心情有些复杂,她需要理清思绪,便想找纸笔记录。环顾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她唤来含笑,问及纸笔,却见含笑恍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榻边,从一处隐蔽的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青灰色的布包袱。
“这是?”简凌之看着那包袱,心头莫名一跳。
含笑将包袱轻轻放在桌上,解开系扣:“那日您出事前,突然嘱咐奴婢,若有不测,便来此处取这件东西。后来您一直昏迷,奴婢不敢擅动。今日您既大好了,理应由您定夺。”
难道还能有转机呢?!简凌之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手指略带急切地掀开包袱皮。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小字条,一本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以及一只式样朴素的实心金镯子。
预想中的惊天大宝藏并未出现,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彻底熄了,果然死灰无法复燃。
她先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繁体字,笔画工整,称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她连蒙带猜,勉强读懂了大概意思。
“含笑,你识字么?”她问。
含笑点点头,又赶紧摇头:“认得不多,都是以前,少奶奶您零星教的。”
简凌之了然,将纸条递过去:“你看看。”
含笑双手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嘴唇无声地翕动,将那短短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简凌之则拿起那只金镯子,对着光仔细查看内侧。没有刻字,没有任何标记,就是最普通、甚至有些笨拙的款式。她放下镯子,再抬头时,发现含笑已是泪眼朦胧,被泪水浸湿的眸子却仍死死盯着那张纸条。
“看懂了?”简凌之轻声问。
含笑哽咽着点头,嗓子发哑:“您……您让我在您过身后,烧了这册子和字条。还有这镯子,是赏给含笑的。”
果然,原主是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走向的那口井。
简凌之心里发沉。她拿起金镯子,递向含笑:“既然如此,你便好好收着吧。”
“少奶奶!这、这可使不得!”含笑像被烫到般,连连后退。
简凌之理解她的惶恐与忠心,但她此刻更迫切想看看那本笔记本里究竟写了什么。于是放缓语气道:“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你若实在不安,就当暂且替我保管,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她将镯子包回布包,塞进含笑手里,顺势转了话题,“我有些饿了,晚上想吃碗热汤面,劳你去张罗一下。”
含笑用袖子胡乱抹去眼泪,点头应下。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简凌之走到角落的妆奁前,从里面翻出一条半新的草绿色手帕递过去,“眼角皮肤娇贵,别用粗袖子磨坏了。用这个,轻轻蘸干。”
“少奶奶,这……”
“这手帕很值钱么?”简凌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以后可不准再用袖子擦脸了。”
目送含笑抱着布包、攥着手帕离开,简凌之立刻坐回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牛皮笔记本。
本子不大却厚实,边角已有磨损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可见主人之爱惜。她心生疑惑:既如此重要,为何嘱托烧掉呢?
指尖轻捻,纸页翻开。
起初几页,只是一些琐碎的日常记录:今日做了针线,明日吃了什么,后日陪太太小姐们打牌输了几钱银子……笔触生涩,记的皆是流水。
直到翻过四五页,格局陡然一变。
这原来是一本日记。
字迹依旧是工整却稚嫩的,但记录的内容,从浮光掠影的日常,开始触及内心的幽微角落。日记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是“路商言”。
简凌之深吸一口气,逐页读下去。
八月十五中秋
与夫君商言看月,喜。
旁有隽秀批注:“看”可改为“赏”。
九月初二寒凉
与夫君商言上街游玩,买玉*一枚。甚喜。午间在外用饭,善。
“玉”字下空一格被圈起,旁批:“簪”。
十月初一寒衣
与家中长辈一同祭拜先祖。偶闻二叔商临留洋情况,记不得那国家名字,惭愧。
无批注,但页边有一行小字补充:“二弟商临留洋之国名曰‘德意志’。”
十一月初六雪
今日与小妹晚伊一齐赏雪,小妹做雪兔一对。望瑞雪兆丰年,明年多喜乐。
十二月初八风寒
夫君商言偶感风寒,吾在旁照料,内心难安。家中只小妹来探望数次,不见老爷太太。年节将近,家中琐事繁多,望夫君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