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从东边角门溜进院子,三步并作两步蹿回自己屋里。早春三月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鼻尖发红。在屋里暖了好一会儿又打了两个喷嚏,她才转去厨房觅食。一想到刚才在路商临跟前肚子仿佛叫出了三军列阵的气势,就后悔没有先吃口东西再去请安。灶台上倒扣着个青花碗,揭开一看,下面是碗已经凝成团的小馄饨,想必是含笑早起准备的,这会儿早已凉透了。
她捧着碗在灶台前转了两圈,盯着黑黢黢的灶膛发了呆。里头积着层薄灰,几根未燃尽的柴梗横七竖八躺着。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灶台,该添新柴还是该先清灰,这是一个问题。她抱着新的柴火棍儿,突然意识到自己连生火都不会。
“哎,想想人家灵芝,女红厨艺样样精通,我反倒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吃懒做好逸恶劳的'少奶奶'了。”简凌之自嘲地嘀咕,“可真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哦......”
“少奶奶?”棉布帘子一掀,含笑端着木盆站在门口,目光在她怀里那捆柴火上打了个转,“您这是......”
“含笑!”简凌之如见救星,扔下柴火就抓住小丫鬟的手,“快教我怎么生火,我想把这碗馄饨热热。”
含笑抿嘴一笑:“您回屋等着就好,我......”
“不行。”简凌之正色道,“我刚跟太太说好了,要为大少爷守丧一年。往后他们只送一日三餐来,想来也没什么好饭,咱们得学会自己开小灶才行。”
“一年?”含笑手里的木盆咚地落在灶台上,“您是说......一年后您就要......离开了么?”
“还没定呢。”简凌之含糊其辞,顺手拿起筷子搅了搅那碗坨了的馄饨。一年后她必定要离开的,只是这话现在还说不得。
含笑低头摆弄衣角,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简凌之假装没看见她发红的眼眶,转身去翻找火镰。
“对了,少奶奶。”含笑抬起头时,嘴角又挂上了明媚的笑容。她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这是淮山少爷让我给您的。他说您带过去的东西没问题,他会帮您找活计的。”
“这么快啊……”简凌之嘟囔着,打开了信纸。“福绥路-三十四号……”信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简凌之分不清是什么流派,只看得出来是隶书。“这是何意?”
“淮山少爷说,请您明儿去找他一趟,好像有事情要跟您商量来着,还说以后您有事儿都可以去那里寻他。”
“他竟然有自己的住处?”简凌之将信纸折好攥在了手里。“含笑你明天与我一起去吧,我还不太认路呢,万一走丢了就糟糕了。"
“好,我去和许妈妈知会一声。”
“等会……出门还得征得她那个老妈子同意么?”
含笑笑得勉强:“太太管得严。”
“这样吧,你就说我许久没出门了,正好给少爷供奉的香烛用完了,我要亲自去挑选。”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块银元塞到了含笑手里:“让她行个方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反正太太懒得理我这边的事儿,她睁只眼闭只眼还能拿钱,何乐不为。”
翌日,简凌之依旧穿了那身鹅黄袄裙,外罩一件黑色兔毛斗篷。毛领触感滑腻,出汗后却有些扎人。她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挠脖子,心里抱怨着这民国时尚的实用性。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上辈子走路是为了减肥,这辈子全为省钱。想到这,她不禁腹诽:好好活在21世纪不行么?非要过来没苦硬吃。
“少奶奶,到了。”含笑指着门牌,“守中堂。”
简凌之抬头看去,一块朴素的木匾挂在寻常民居门楣上,两旁是再普通不过的胡同墙院,并无特别。
门却几乎在她驻足的同时开了。
“姐姐?”淮山站在门内,笑容灿烂得晃眼,与那晚沉静锐利的少年判若两人。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竟真有几分符合他年龄的朝气。
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简凌之心里嘀咕,面上却已熟练地堆起略显客套的笑:“淮山是在等我?开门这样快。”
“自然是在等姐姐。”淮山侧身让开,“请进。”
简凌之没动,只探头朝里望了望:“方便么?不会打扰院里其他人吧?”
淮山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笑意更深了些,却也仿佛隔了层什么:“姐姐多虑了。这院子眼下就我一人暂住,是学堂顾先生的产业,我帮他整理藏书,他便借我栖身,没有不方便的。”
简凌之这才点点头,与含笑一同进去。
这是个干净的一进小院,大小与路家东院相仿。东西厢房前各支着藤架,光秃秃的枝蔓缠绕,静待春深。院中植了几丛修竹,青石板上苔痕斑驳,透着闲适的书卷气。
“守中堂……”简凌之环顾四周,轻声念道,“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位顾先生,倒是深得老庄处世之味。”
淮山眸光微动,颔首:“顾先生确与那些迂腐儒生不同,常教我些乱世存身的道理。”他引着简凌之往正屋走,“姐姐请到中堂坐,我这儿有顾先生赠的几种好茶,姐姐看看想品哪一种?”
中堂陈设与东院格局相似,气质却迥异。此处正中是一张酸枝木八仙桌,配两把嵌云石太师椅,壁上悬着一幅用金粉细细勾勒鹤羽的《松鹤延年图》,较之路宅的雅致,更显几分端肃威仪。
淮山请简凌之落座,旋即捧出四只青绿山水纹的六方茶叶罐,一字排开在她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献宝的热切:“姐姐素日爱茶,快来挑挑?”
爱茶么?简凌之心头一跳。日记里可没提过这个。来了来了,又是试探。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次打开罐子轻嗅,当打开第三个罐子看到大红袍时,长舒了一口气,她就认识这个。指尖在其中一罐上点了点:“就喝大红袍吧,近来偏好这个。”
淮山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随即,他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好。我去烧水。”
“不必,让含笑去吧。”简凌之拦住他,语气尽量自然,“我们偷溜出来的,时间紧任务重。”她转向含笑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