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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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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严重……”路商临叹了口气,把右手捧着的东西递给含笑:“这是你家少奶奶要用的东西。上面这两盒是用完即抛的,下面这个是可以重复使用的。”

“这是……”

路商临清清嗓子:“她自己知道是什么,你告诉她就行了。我去看看她。”

路商临快步进了正堂,还是把食盒放在了炕几上,转身直接进了卧房。含笑跟在身后也没阻拦,一起走了进去。

正值盛夏,外头是蝉鸣聒噪、烈日炎炎,简凌之的小院里却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苦味。卧房里,她盖着厚厚的棉被,整个人陷在床榻间,只露出一张脸。那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更是干涸发白,甚至有些起皮。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发。

含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拧了条湿毛巾想给她换上,刚伸手,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拦下。

路商临站在床边,眉头微锁,脸上惯常的冷静沉稳被一层清晰的担忧取代。他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含笑手中有些温热的毛巾,转身走到铜盆边,用凉水重新投洗了一遍,拧得半干,然后仔细地、平整地敷在简凌之滚烫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简凌之意识模糊,陷在昏沉的高热里,口中不时发出呓语,声音含糊,断断续续,不成句子。路商临俯下身,想凑近些听清她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简凌之忽然像是被梦魇攫住,声音陡然变得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歉疚,脱口喊出两个字:

“灵芝!”

这一声,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路商临和含笑同时愣住了,愕然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遇,却只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不解。她为何……要喊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更清晰的梦呓传来,带着哽咽般的颤音:“灵芝……对不起……对不起……”

路商临支在床架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转过身,看向同样一脸困惑的含笑,沉声问道:“她为何要如此喊自己的名字?”

含笑茫然地摇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少奶奶以前从未这样过。”

路商临的目光重新落回简凌之痛苦蹙眉的脸上,那苍白的容颜,熟悉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陌生。一个念头,这些日子在他心头盘旋不去、却始终不敢深想的念头,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剧烈扩散。他定了定神,像是要验证什么,继续问含笑,语气比平时更加审慎:“除了今日,她最近可还有别的什么反常之处?”

含笑皱着眉,努力回想,手指不自觉地抵在下巴上:“要说不一样……好像就是从大爷的丧仪办完之后,少奶奶整个人就有些变了。”她斟酌着用词,“好多以前记得清清楚楚的事儿,她说记不清了,说是投井后高热不退,烧坏了脑子。以前她一手好绣活,现在绣个帕子能扎自己好几回。您也知道,从前少奶奶厨艺了得,可如今连灶台都很少靠近,连生活都不会了。还有口味,以前少奶奶嗜辣如命,最讨厌吃酸甜口的吃食,夏天爱喝冰镇的酸梅汤绿豆汤,但嫌茶水苦,很少碰。可现在,她吃得极清淡,辣椒一点不沾,反而日日都要泡上一壶茶喝,说是习惯了。上回在外面吃完那松鼠桂鱼回来,连着夸了两三日,说下次还要去吃。”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几次……奴婢夜里不放心,过来想看看少奶奶是否安睡,却听见……听见她在房里一个人偷偷地哭,哭得很伤心。奴婢不敢打听主子的事,本想第二天找机会悄悄问问,可到了第二天,少奶奶又像没事人一样,精神抖擞地张罗着赚钱的营生,教晚伊小姐洋文,就好像……昨晚那个伤心欲绝的人不是她一样。”

路商临静静地听着,每听一句,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就清晰一分。他点了点头,这些细节,与他暗中观察到的、以及心中那不可思议的猜想,隐隐对上了。“那大哥生前,可曾教过她识洋文?”

含笑摇了摇头:“大爷是否教过洋文,奴婢不知。但她以前最喜欢读的是《论语》、《女诫》这类书,常说要明理守节。可最近,她却老是捧着《庄子》读,还兴致勃勃地给奴婢讲里面逍遥游的故事,说什么‘儒家思想早就变了味儿,但大道如一’……”她想起简凌之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有些不安地看了路商临一眼,但还是继续说道,“还有……去年少奶奶说,等过几年,就留心给奴婢寻一门踏实可靠的亲事,嫁出去好好过日子。奴婢当时心里其实挺怕的,只想一直跟着少奶奶。可上个月,她突然又改了说法,说以后要带奴婢去读新式的女子学堂,或者盘个铺面让奴婢学着当东家,还说……说‘男人最是靠不住,女子必须自己立得住’……”

说到这里,含笑猛然惊觉眼前站着的就是个男人,连忙惶恐地低下头:“二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少奶奶她……”

路商临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相反,听到这里,他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开。长久以来的疑惑、观察到的种种违和、心底深处那份不敢承认的悸动与期待,在这一刻,被含笑的话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惊世骇俗、却又让他瞬间豁然开朗、甚至欣喜若狂的答案。

“果然如此。”

她不是以前的简灵芝。

或者说,这具身体是灵芝的,但里面住着的那个灵魂,那个会流利英文、满口新奇想法、不甘被束缚、努力挣扎着要自立、会鲜活地笑、也会脆弱哭泣的灵魂,根本不是他从前那位温婉顺从、恪守妇道的大嫂。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却没有带来丝毫恐惧或厌恶,反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释然和庆幸!那些让他困惑又忍不住被吸引的特质,那些与“路大家少奶奶”身份格格不入的言行,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阻碍在他心头的那道名为“伦常”的沉重枷锁,在这一瞬间,仿佛出现了裂痕。他喜欢的,他忍不住靠近、想要保护的,从来就不是之前那个“大嫂”!他不需要为自己萌动的心思不安,不需要对大哥心会愧疚,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是简灵芝。

“二爷……您说什么?”含笑被他脸上骤然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复杂难言神色的表情弄糊涂了。

路商临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他看着含笑,语气严肃而郑重:“含笑,听着。今天你对我说的这些话,还有我之前问你的这些事,出了这个门,你我就当从未说过,从未听过。以后无论谁再问起她的情况,尤其是关于她与从前不同之处,你一概推说不知,明白么?”

含笑虽不明白路商临为何突然如此郑重,但她能感受到这事关少奶奶的安危,立刻使劲点头:“是,奴婢明白!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很好。”路商临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先去小厨房收拾一下,等她醒了,做几个清淡爽口、她爱吃的菜。我带了些鲜肉来,包在油纸里,若是用不完,就放到冰鉴里存着。”

“是,多谢二爷。”含笑福了福身,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简凌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简凌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路商临侧身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毛巾,已经有些温了。他取下,在旁边的冷水盆里重新浸过,拧干,仔细地为她换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触上了简凌之因为高热而烧得通红的脸颊。

滚烫的温度瞬间传递过来,惊得他指尖一缩。然而,那冰凉手掌的触感似乎让昏睡中的简凌之感到舒适,她无意识地、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般,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贪恋那一点凉意。

这细微的、依赖般的动作,像一根羽毛,狠狠搔刮过路商临的心尖。

他的心跳陡然失控,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猛烈撞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抽手,可指尖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拇指不受控制地、极轻地在她滚烫的脸颊肌肤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异常的温度和细腻的触感。一种混合着疼惜、怜爱,以及某种冲破禁忌后更加汹涌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

原来是她。

原来一直是她。

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持距离、恪守叔嫂本分的大嫂,而是一个全新的、鲜活的、让他无法移开目光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潮澎湃,几乎难以自持。

就在他心绪激荡,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难得的、无人知晓的亲近中时,正堂的木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少爷!”得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亮地传了进来。

路商临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惊得猛地抽回手,慌乱中迅速起身,后脑勺险些撞上身后雕花繁复的床架。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出卧房,顺手将房门带得更严实些,对着正兴冲冲往里走的得月低声斥道:“喊什么!不知道里面病人需要静养么?”语气带着罕见的恼意。

得月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下,赶紧让开身子,露出身后一位提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少爷,张大夫请来了。”

路商临立刻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客气而稳重的面容,迎上前去:“张大夫,辛苦您跑这一趟。”

“二爷客气了,病人在何处?”张大夫拱手道。

“在里面,是家姐,突发高热,昏睡不醒,还请大夫仔细瞧瞧。”路商临引着张大夫往卧房走去。

张大夫点点头,随着他进了房间。一番望闻问切后,又取出银针,在几个穴位上施了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收起针具,来到正堂,在圈椅中坐下,提笔开方。

“这位小姐并无大碍。”张大夫一边写一边说道,“乃是月事不调,气血亏虚在先,又加上连日劳累,心神惊惧,内外交攻,故而引发高热。老夫已施针助其散热导滞,待会儿按方服药,热度应可渐退。这是退热安神的方子,近日饮食务必清淡,忌食荤腥油腻。待热退之后,可适当进补,用些红枣、红肉之类补益气血,调理月事,日后信期来临,疼痛也会减轻许多。”

路商临仔细听着,一一记下。“多谢张大夫。诊金还是老规矩,记在我账上,下个月您堂中派人直接去我那儿取便是。”他示意得月,“送张大夫回医馆,顺便把药抓回来,仔细煎了。”

“是,少爷。”得月应下,恭敬地引着张大夫出去了。

含笑早已收拾好小厨房,此刻也候在正堂门口,听到大夫说无碍,明显松了口气。

路商临站在门口,望着得月和张大夫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房门。夏日炽烈的阳光透过廊下的葡萄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破开迷雾的清明,以及深藏其中、再也无法忽视的灼热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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