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秋雨连绵,下得又急又密,气温也跟着降了下来,透着入骨的凉意。简凌之翻出一条橘红色的羊毛披肩裹在身上,坐在书房那方小露台上,静静看着雨丝敲打院中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自那夜之后,她时常会独自来这里坐坐,什么也不做,只是发愣,或是从袖中取出那张被她摩挲得边缘微卷的薄纸,对着上面的铅笔画出神。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指尖轻触碳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像是在念一个只有自己懂的咒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诗句在唇齿间滚过,带着千年的怅惘,与她此刻的心境微妙地重合。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只觉得胸口某处空落落的,任凭雨水的声音也填不满。
算起来,已有月余未见过路商临了。只零星听人提起,他似乎是出了趟远门,具体去了何处,所为何事,却无人与她细说。早已习惯了之前隔三差五、乃至后来几乎日日能见到他的日子,如今陡然回到初相识时那种刻意回避、遥不可及的境地里,竟让她难受得有些无所适从。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身在何方,又见了哪些人。这种牵念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却如这秋雨般无孔不入。
“哎……”她幽幽叹了口气。
视线里,看见含笑撑着一柄油纸伞,从废园那边的栅栏门匆匆走来。简凌之连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朝她招手:“快进来!雨这么大,你出去做什么了?”
含笑收了伞,在门口石阶上轻轻磕了磕水珠,脸上却带着明快的笑意:“是好事儿呢,少奶奶!之前晚伊小姐瞧见我给您绣的那柄团扇扇面儿好看,就是您常拿着的那柄红梅的,便也让我给她绣了一面。您猜怎么着?前几回有别家小姐来做客,见了晚伊小姐的扇子,竟也喜欢,都想要。我前些日子赶着绣了几面,方才给晚伊小姐送去了,小姐高兴,还给了赏钱呢!说那几位订了扇面的小姐,回头也都会给酬劳的!”
简凌之拉着含笑坐到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握着她微凉的手,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你比我手巧能干多了!不过含笑,那不叫‘赏钱’,那是你凭手艺应得的酬劳,她们给钱是应当的。”
含笑用力点点头,嘴角噙着笑意:“我明白少奶奶的意思。我就是想着,多攒下些钱,等到明年……您若要离开路家自立门户时,手头也能宽裕些,不愁吃穿用度。”
简凌之一怔,没料到含笑早已默默为她们的将来做着打算,心中一阵暖流淌过,又有些酸涩。她莞尔一笑,轻拍含笑的手背:“你的钱你自己收好,那是你的辛苦钱,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不必总想着贴补我。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先得是自己,先顾好自己。等将来我离开这里,你若愿意,我自然带你一同走。咱们往后相依为命,我定送你去学堂读书识字,或者你想做别的什么,便去做。”
含笑眼眶倏地红了,忍了又忍,终是没让泪掉下来,只咧开嘴笑了。笑过后,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犹豫,压低声音道:“对了,少奶奶,方才在寻梅阁……我不小心,听到了几句关于二爷的话。”
简凌之心头蓦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清了清嗓子,才状似随意地问道:“二爷……怎么了?”
“听说是病了。”含笑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什么?”简凌之手里的帕子瞬间被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什么病?严重么?”
含笑摇摇头:“具体情况不清楚。只隐约听着,似乎是前阵子二爷出门办事时,淋了场不小的雨,当时没在意,硬撑着把外头的工程料理完了才回来,一回来就病倒了,发烧咳嗽,躺了好几日。”
“可请了大夫?吃了药没有?”简凌之追问,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想来是请过了的。晚伊小姐原想去看望,二爷却传了话出来,说是病气重,怕过给小姐,没让她去。您别太担心,二爷身边伺候的人多,比咱们这儿周全……”
含笑后面又说了些什么,简凌之已有些听不真切。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她病中不眠不休、细致照顾的身影。他那样一个总是挺直脊梁、仿佛无所不能的人,竟也会病倒么?是因为冒雨奔波?他身边那些人,可会像他当初照顾自己那般尽心?
这一夜,她躺在架子床上辗转反侧,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眼前却总是浮现出路商临可能苍白着脸、皱眉忍痛的模样。心里像是有一群蚂蚁在细细地啃噬,又痒又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焦虑,搅得她不得安宁。终于,她猛地坐起身,在黑暗中定了定神。无论如何,她得亲眼去看看他是否安好。明日,便去找晚伊帮忙。
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雨势小了些,变成缠绵的雨丝。她也没打伞,一路小跑到厨房,从竹筐里挑了几个水灵饱满的秋梨,仔细洗净,削皮去核,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入小砂锅中。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之前路商临送来的一小匣子上好银耳,取了一半,耐心泡发洗净,也放入锅中。她记得角落里还有两个小罐子,打开一看,果然是晒干的百合和陈皮,便也各取了一些,投入锅中,加上清水和少许冰糖,慢慢守在灶前熬煮起来。从前她自己活得粗糙,对付咳嗽多是随便切个梨了事,如今念着那个人,竟不嫌繁琐,只想把这润肺止咳的汤水做得更妥帖些。
汤在小火上咕嘟着,散发出清甜温润的香气。她这才去匆匆梳洗,对镜一看,眼底果然有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有些憔悴。她打开妆匣,找出一小盒香粉,轻轻扑在脸上,勉强遮住了些许疲惫。又换了身素净整洁的衣裳,将长发妥帖地挽好。
午时刚过,她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将炖得晶莹粘稠的银耳雪梨汤,仔细盛入两个洁净的白瓷炖盅里,盖上盖子,再放入之前留下的食盒中。对含笑交代了几句看家,便提着食盒,撑起伞,径直往路晚伊的院子去了。
说明了来意,路晚伊并未多问,只了然地点点头,立刻吩咐下人去备车。
“多谢晚伊妹妹。”简凌之感激道,“你二哥先前在我病中多有照拂,请医送药,这份人情,我总惦记着要还。”
路晚伊闻言,却抿唇一笑,眼神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我明白。大嫂此去,正好也替我探望二哥一番。想来……若是大嫂去了,二哥这病,兴许能好得更快些呢。这些时日我见哥哥还是尊重大嫂的,想必你的话他能听进去。”
“啊?”简凌之一愣,品着她话里似有深意,脸颊微微发热,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却见路晚伊已转身去打开衣橱,仔细挑拣起来。片刻,她取出一套米白色缀珍珠的洋装,和一顶同色系的宽檐钟形帽。
“我平日穿洋装的时候多,门房的人都晓得。”路晚伊将衣裳递过来,解释道,“一会儿嫂嫂换上这身,再撑把洋伞,他们便不会起疑。这衣裳是前阵子新做的,我试了略长些,放着还没穿过。嫂嫂身量比我高挑些,穿着应当合身。”
简凌之接过柔软光滑的衣料,心中感念她的细心周全:“多谢妹妹。等我回来,定洗干净完好归还。”
“一件衣裳罢了,嫂嫂穿着合适才好。”路晚伊笑着摆摆手,又催促道,“快去吧,可别让汤羹凉了。”
简凌之抱着衣物,心头那点因即将见到他而生的忐忑,与对晚伊体贴的感激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更坚定的决心。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去更换衣裳。
简凌之怎么也没想到路晚伊所说的“备车”,竟是让人提前去路口叫了一辆黄包车。
她坐在那略嫌窄仄的车篷里,手里紧紧护着食盒,心下不免嘀咕:这路家好歹也算是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即便没有汽车,怎么连辆像样的马车也没预备?看来这路家老爷,在外头排场和内里用度上,倒是分得清楚。她不信路老爷和路家三爷出门谈生意就坐黄包车!
秋雨淅淅沥沥,不曾停歇。因她撑着洋伞,帽檐又压得低,门房的人只当是大小姐出门,未曾细看便开了侧门。黄包车夫拉得卖力,可雨天路滑泥泞,车轮不时陷入湿软的地面,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车子才在一处僻静的街道停下。眼前是一幢独门独户的两层西式洋楼,红砖外墙,雕花铁门紧闭,透着与路家老宅截然不同的、精致而摩登的气息。
简凌之付钱时,车夫摆手说已经有人给过了。她怔了怔,想是晚伊体贴,事先打点过了。她仍将几枚铜板塞进车夫手里,轻声道:“雨天路不好走,您辛苦。”
下了车,她撑伞走到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左右看看,没寻见门铃,只得抬手拍了拍门。冰冷的铁质触感,伴着沉闷的声响。
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毫无动静。雨声似乎更响了。她有些心急,加重力道又拍了几下。
“拍拍拍!拍什么拍!拍阎王殿的门呐!急着投胎啊!”一个高亢的男声突然从侧面传来,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简凌之转头,见一个穿着短打的男仆撑着油布伞,正从旁边的小门走出来,满脸不耐地瞪着她,这态度让她一愣。
她定了定神,尽量客气地说:“劳烦通传,我来探望路家二少爷。”
那男仆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虽穿着洋装,却裙摆沾泥,模样有些狼狈,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屑,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我家二爷病了,不见客!赶紧走!”说罢转身就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