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简凌之一手提着咕嘟冒热气的茶壶,另一只手握着两个白瓷茶杯走进书房时,恍惚间竟有种时光倒流之感。仿佛回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他也是在这里对她剖白心迹。不同的是,那时她心慌意乱,只想逃避。此刻,她心中却满是尘埃落定般的感慨,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回身,轻轻将书房门关上。抬眼望去,路商临已经坐在了露台,正静静地看着她走近。见她过来,他站起身从她手中接过茶壶,稳稳放在矮桌上,随即伸手将她轻轻拉了过去,挨着自己坐下。
月亮已升得很高,清辉如水,洒满了小小的露台。
路商临从那碟点心里,拈起一块只有银元大小的月饼,递到简凌之唇边,“先吃点东西垫垫,不然一会儿胃里又要难受了。”
简凌之瞥了一眼唇边那馅料扎实的月饼,没什么胃口:“我不想吃这个,太甜了。”
“那要不……”
“算了。”她打断他,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现在好像也只有这个。”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一下。果然,甜得发齁。她撇撇嘴,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刚沏好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才冲淡了那股甜腻感。
放下茶杯,她看见路商临拿起了一块她做的、形状已比上次规整许多的玫瑰馅点心,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期待,悄悄观察着他的表情。
“让我看看,这是谁做的小兔子,手艺进步如此神速?”路商临拿着那块点心,在月光下端详着,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笑意望向她。
“这不是鸭子么?”简凌之立刻想起他上次的嘲讽,故意学着他当时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反问,“二爷您哪只眼睛瞧出它是兔子了?”
“啧,你还真是记仇。”路商临失笑,将点心送入口中,满足地感受着那熟悉的、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在舌尖化开,“不过……我喜欢这个点心,尤其是这个味道。”
“哦?是么?”简凌之倒是有些意外,挑眉看他,“是谁上次大言不惭,说自己‘从不吃甜食’的?”
路商临看着她因酒意和微嗔而格外生动的眉眼,目光落在她依旧红润的唇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暧昧:“你口红的味道……也是这个玫瑰香,我很喜欢。”
“有病!”简凌之被他这直白又不要脸的话弄得脸颊一热,猛地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路商临却只是稳稳坐着,看着她羞恼的样子,眼中满是笑意。
推搡间,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他的脸颊。月光下,那上面依稀还残留着几道未完全消退的、泛红的指印。她抬起手,指尖极柔地抚上那片微肿的皮肤,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还疼不疼?那个老东……那个老爷居然真下得去手打你。”
“习惯了。”路商临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却抬手握住了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用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他从前打我母亲,打我大哥,也打我。只有晚伊……大概因为她是女孩,又从小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不想挨打就得顺着他,所以没挨过打。”
简凌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反手也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今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关于你母亲和大哥的,都是真的?”
“当然都是真的。”路商临的眼神冷了下来,“若非如此,他那个宝贝老三今夜丢了这么大的脸,依他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不过是被我说中了亏心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母亲刚怀上我的时候,他就和方氏勾搭上了。方氏有了身孕,便被直接抬进了府。那时候,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确实不算稀奇,可我母亲……是陪着他从一个穷书生,一路吃苦受累,才挣下这份家业的。结果呢?他的生意刚有些起色,便开始寻花问柳。都说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哼,你说的没错,人心易变,再多的海誓山盟,在利益和欲望面前,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撕毁的一纸空文。”
“那你母亲她……”
“生完晚伊后,母亲的身子就彻底垮了。”路商临望向远处的黑暗,声音平静,却藏着深深的悲凉。“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不太记事。母亲走的时候,家里人说她只是‘出远门’了。我等了两三年,才慢慢明白,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简凌之心中酸涩,无声地叹了口气。她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带着笨拙的安抚。“那……他后来没把方姨娘扶正,反而又娶了现在的太太?”
“嗯。”路商临点点头,“那时候路家已经算是一方富户,他需要的是能锦上添花、巩固地位的正室。太太娘家父亲曾官至总督,虽然那时已是虚职,但名头响亮。听说太太出嫁时的嫁妆,摆了整整一条长街。”
“嚯!”简凌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世上难道就我一个真穷人么?!”
路商临被她这夸张的反应逗得笑了起来,方才沉郁的气氛散了不少。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太太出身总督府,竟然愿意给他当续弦?”简凌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你家当时得富成什么样啊?”
“总督的名头是虚的,但路家的财产是实打实的。”路商临解释道,“这么多年,太太防着我大哥,防着我,更防着老三,说到底,都是为了这份庞大的家产。”
“哎……”简凌之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玩笑的惋惜,“可惜啊,二少爷,你以后怕是要变成穷光蛋喽。”她拍了拍胸口,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没关系!姐现在有钱了!姐养你!”
路商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看着一脸“我说真的”表情的简凌之,眼中满是促狭与无奈:“你还真信那老东西在鬼话?”
“什么意思?”简凌之眨了眨眼。
“意思就是……”路商临收敛了笑意,语气平淡却笃定,“这么多年,我从没花过他一分钱。自打我留洋,所有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自己的财产。现在我手底下管着的产业生意,还有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小洋房,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私产,然后这几年又慢慢打理后成了现在的规模。若是靠他施舍,我恐怕早就饿死街头了。包括大哥名下的那处宅子和一些田地,其实也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如果不是欧洲那边局势动荡,我或许根本不会回来。”
“啧啧啧……”简凌之听得连连咂舌,上下打量着他,眼中充满了惊叹,“当真是狼人啊。”
“至于那些所谓的路家家产……”路商临手里捻着温热的茶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最后还能剩下多少,谁也说不准。路商瑜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是个嗜赌如命的无底洞。”
简凌之惊讶地睁大眼睛:“那路商瑜也……”
路商临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测。他微微倾身,将胳膊肘抵在膝盖上,小口啜饮着杯中微烫的茶水,目光却投向院子里那把孤零零的竹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突然笑什么?”简凌之被他这没来由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大半夜的,怪吓人的知不知道?”
“没什么……”路商临脸上依旧挂着笑意,转过头望向她,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温柔,“我是在想……你说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
简凌之斜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故意摆出一副□□山说一不二大当家的模样:“哼,你别高兴得太早!万一我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怎么办?”
“没关系。”路商临挑了挑眉,“我会一直竞争下去,直到你觉得是我为止。”
简凌之被他这副自信又无赖的样子逗笑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坦白:“可能是因为……你之前说过他不喜欢我吧,所以就突然想做个了断,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你要是不喜欢就离我远点!’结果还被你偷听了去。”
“不对吧?我说的是,他不喜欢他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嫂,简灵芝。”路商临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饮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把玩着那只小巧的瓷杯,目光落在简凌之脸上,话说得轻描淡写,“我可从来没说过,他不喜欢你。”
“你……什么意思?”简凌之心中猛地一跳,紧紧回视着他,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更确切的讯息。
路商临的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了然于胸的淡然:“我的大嫂每次见到我,从来不敢正眼瞧我,总是低着头,说话也是柔声细气,小心翼翼。她绣工一流,也烧得一手好菜,眼里心里似乎只有我大哥,对旁的事情都不怎么上心。”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着简凌之的眉眼,“而你,伶牙俐齿,目光清亮有神,不仅写得一手好字,竟还会讲好几种洋文,能头头是道地分析当下时局,可对后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却一窍不通,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独立。我不相信,一个人掉进井里再捞上来,性情本事能变得如此天差地别。你和她,不是同一个人。”
简凌之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结巴:“我……我跟她,差别真有这么大?”
“哎……”路商临轻叹一声,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或许其他人未必能立刻察觉。但像我这样与你接触几次之后,就会发现你们二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同。我想,你身边的含笑,大概也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那完了……”简凌之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沮丧,“那淮山肯定也看出来了!怪不得……怪不得他对我总是忽冷忽热、捉摸不定!”
“或许吧。”路商临沉吟道,“连我都能看出来,他与你相处那么久,或许……”
简凌之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仿佛轰然塌陷了一角,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感涌上心头。“没准他早就知道了……我完了……”她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台下观众却早已看穿一切的小丑,尴尬又可笑。
“我醒来后的第一天就见到了他。”简凌之回忆起那一天的种种,尴尬得脚趾抓地:“我以为他平时与姐姐就是那般相处……”说到那些又摸额头又站在她身后半搂半抱的情景,她彻底崩溃:“原来都是在试探我,看我的笑话!亏我还梦见他……梦见他……啊!”
“原来你内心想法这么丰富。”路商临忍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以前我见淮山那小子和他姐姐相处,倒是没你形容得那般亲密,只不过总是形影不离地在大嫂身边就是了。”
“他应该将灵芝看得极其重要,现在好了,全玩儿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