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早上没吃几口东西,又在车站里外转悠一溜够,出了站便说饿了,非要简凌之先陪他去吃饭。他说绸缎庄附近新开了家南边来的馆子,味道正宗,吃完正好顺路去宅子瞧瞧。
“以前倒没看出你这么黏人。”简凌之看着他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吐槽,“你今儿心情可真是好。”
路商临轻咳一声,勉强敛了敛笑意:“时间还早,顺路而已。”
简凌之没接话,转头望向车窗外,有些出神。路商临知道她心里还萦绕着离愁,也不多言,到了地方便点了她爱吃的虾仁馄饨和杏仁茶,又特意加了一碟刚炸好的春卷推到她面前。
从馆子出来时,路过街边小摊,路商临又指着问:“吃不吃雪里红?”
“雪里蕻?”简凌之没看他指的方向,诧异道,“你想齁死我?大清早吃什么咸菜!”
“啊?”路商临失笑,轻轻转过她的脸,指向街对面,“那个,糖葫芦,叫‘雪里红’。”
简凌之望过去,果然见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串糖葫芦。她不由笑了出来。
“你该多笑笑。”路商临揽住她的肩,“想吃么?”
简凌之点点头。
她举着一串糖葫芦坐回车上,小口小口地咬。山楂比记忆里的酸些,糖壳倒是脆甜。
“嘶……”她轻轻吸了口气。
“酸?”路商临侧目。
“不是,太凉。”简凌之看着被咬出牙印的鲜红果子,有些出神。
“凉就放放再吃,小心胃疼。”车子一路向东驶去,渐渐远离了天桥附近的喧闹,窗外景致愈发开阔荒凉。
“还挺远的。”简凌之望着远处零星的农田和荒地,想象着百年后这里高楼林立的模样,不禁感慨,“想想百年后这儿的样子,真觉得时代变化太大了。”
“真想亲眼去看看那时候。”路商临接话。
“有好有坏吧。”简凌之转回话题,“对了,你说那房子已经盖好了?那我是不是能尽快搬过去了?”
路商临脸色顿时垮了几分:“家具还没置办齐呢,你搬进去睡地上?”
简凌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软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路商临叹了口气,从挡风玻璃前拿过一叠图纸递给她:“这是去年五六月,听你说想搬出去时画的,后来就直接动了工。前两日我去看了,简单添了些东西。你一会儿过去瞧瞧,有什么想改的,我看能不能调整。”
简凌之展开图纸,是座二进院子的平立剖图,格局清晰,设计周正。“你设计的便是最好的,我没什么要改。”她仔细看着,补了一句,“只有一点,家具得我自己挑。我怕你二话不说,哐哐往里搬紫檀木、金丝楠木的大家伙。”
路商临被她逗笑:“我哪有那般穷奢极欲,你以为金丝楠木的桌子那么好寻?大哥院里那套桌椅和床,还是路家鼎盛时,我母亲特意为他置办的。”
“嚯!”简凌之转头看他,“你母亲……这么阔气豪横呢?”
“那时我还小,记不清了,只听母亲身边的老下人提过。”路商临笑容淡了些,“不过那些东西,分家时我是要拿回来的。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旁人。”
“分家?”简凌之一怔,“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难道你想……”
“快了。”路商临眯了眯眼,将车拐上一条平坦的土路,缓缓停下。他转头看向简凌之,语气平静,“路商瑜赌钱的事,你知道吧?”
简凌之点头:“我知道,还去禀过太太。她竟也晓得,只说三爷不过是玩玩,路家还有底子给他兜着。”
“底子是有。”路商临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向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杨树,“如果那批洋货没砸在手里的话。”
“我也是这么劝太太的,还让她看紧自己的嫁妆。本想着用这消息换我出门自在些,谁知转头她就把我卖了。”简凌之苦笑。
“她可不傻,早把嫁妆里能变现的都挪回娘家了。剩下的即便贴补出去,也亏不了太多。”
“听你这么一说……”简凌之若有所思,“路老三这回,怕是要赔笔大的?”
路商临颔首:“不过,跟咱们不相干了。”
见他似乎还有话未说尽,简凌之便不再追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
两人下车的地方算不得荒凉,四周多是农田,田埂边疏疏落落有些农舍。往西不到三公里,却陡然换了天地。那是片富人区,虽非日常居所,却是避暑消夏、甚或金屋藏娇的去处,一水儿的二层三层小洋楼,精致气派,与这三公里外质朴的平房田野,恍如隔世。
“这儿……有种奇特的割裂感。”简凌之下车,环顾四周,脚下是未经修整的土路,她轻轻跺了跺脚,扬起的尘土覆在了高跟鞋上。
路商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路不平,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