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那男人所说,她们从大清早走到中午,一共访了二十来户,结果跟第一家没什么两样。有的费了半天口舌,最后还是被一年两块银元的学费吓了回去;有的嫌上课耽误干农活;更有甚者,连听都不听,直接把她们轰出门外。
三个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啃着带来的豆包,一人举着一个水壶灌白开水。想起上午的遭遇,路晚伊忍不住感叹:“我到底图什么呀?”她也不顾白裙子会不会脏,一屁股坐在地上,捶着小腿,“要不还是让二哥养我算了。”
简凌之笑了笑没接话。她原就知道这事不会顺利,可也没想到能不顺到这个份上。
“小姐别灰心,咱们才走了二十多家,还有六七十家没问呢。”含笑指了指百米外一处稍显气派的院子,“我看那家院子大些,兴许能有收获。”
简凌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望,点点头:“歇一会儿,去这家试试。”又转头对路晚伊说,“晚伊,要不你找个地方歇着,我跟含笑过去就成。”她伸手帮路晚伊捏了捏肩膀,“你娇生惯养的,没走过这么多路,明天肯定浑身疼。”
路晚伊摆摆手:“那怎么行?既然跟着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她伸了个懒腰,到底还是露了怯,“就是……晚上想让二哥来接咱们。我这脚,怕是走不回去了。”
歇了半晌,几个人先去了那户看起来阔气些的人家。果然,这家人对学堂有些兴趣,把她们请进了院子。简凌之和含笑对视一眼,心里总算松快了些。
院子不大,收拾得齐齐整整。两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绣花,听见有人进来,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家人不单靠种地,在城里还做着小买卖。女主人一手好绣工,做的衣裳、纳的鞋垫,也能在城里卖上些钱。家里的男孩子进城念了书,到了女孩子这儿,钱就不够了,只能让兄弟们回家时顺带着教几个字。听说学堂还能教插花、画画、算账,女主人倒来了兴致。
“我们家虽说住在这儿,城里也有个小买卖。给儿子们在城里租了院子,方便他们念书。女儿们没闲钱上正经的女子学堂,就只能跟着我在家做做针线,也算个糊口的本事。”女主人三十来岁,身材高挑,面相和善,“我们都不识字,就盼着孩子们能读上书,将来别再跟我们似的,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们说的学堂要是能教插花画画这些,我倒觉得比读那些夫子文章更有用。将来嫁人,也能寻个更好的人家。”
简凌之点点头。这家的想法虽然在本质上跟她不太一样,但好歹不是一棍子打死。她打量了一下两个女孩,目光落在她们裙摆下露出的鞋尖上,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双尖尖的小脚。
“姑娘?”女主人唤了一声。
“哦,抱歉,失礼了。”简凌之连忙收回视线。她头一回亲眼见着三寸金莲,竟能小成那样。她自己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正疼着,再看这个,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女主人瞧出她的心思,目光扫过她们三个人的鞋:“你们倒都是天足。”
路晚伊商贾家庭出身,从不裹脚;含笑从小要干农活,裹了脚就没法走路做事,也是天足。简凌之则在心里暗暗感激简家没给灵芝裹脚,想来也是怕不好干活。
“太太……”简凌之斟酌着开口,“恕我冒昧问一句,如今都提倡放脚,您的女儿们……”
女主人没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们要是晚生几年,我也不会给裹。可如今放了,前面那些罪不就白受了?”
含笑在旁边小声说:“小脚好嫁人。”
简凌之没接话。她想起以前在书里看到的,有些家境殷实的人家,为了让女儿嫁得更好,总要给她们裹脚。这桩在现代人眼里畸形的陋习,在那个年月,却是女子们赖以生存的门路。就像欧洲的束胸,就像现代那些越做越小的衣裳尺码,不过是把女性物化了罢了。
有些人是裹住了脚,有些人是连脑子都一起裹进去了。
离开之前,简凌之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女主人很直白地告诉她们,这百十户人家,能答应的,撑死了不超过五家。
傍晚时分,田间的农户扛着农具纷纷往家走。简凌之本想再上去搭几句话,可瞧着那些人脸上的倦色,到底没忍心开口。她们这一天走了五十来户,只有两家松了口。
“钱难挣,屎难吃”。她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觉得真是贴切。
三个人走走停停,互相搀着走出农田,又沿着河走了两里地过了桥,才瞧见桥那头停着几辆人力车。她们分乘两辆,径直回了路商临在城里的那栋小洋楼。
推开雕花铁门,路晚伊恨不得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被简凌之拦住了。进了屋,路晚伊回了房间,简凌之直接坐在会客厅的地上,靠着沙发不想动弹。含笑比她们俩强些,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含笑,你也累了一天,赶紧回房歇着吧,不用管我。”简凌之推了她一把,见她犹豫,又补了一句,“一会儿还得忙活做饭呢,趁现在能歇就歇会儿。我在这儿整理整理东西,也去躺着了。”
含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
简凌之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把今天的笔记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站着写字没处搁手随便瞎划拉的。她看了几行,忽然想起女主人那句“放了脚,前面那些罪不就白受了”,心里堵得慌。
一楼就剩下简凌之一个人了。望月在花园里不知捣鼓着什么,得月跟着路商临出门还没回来。简凌之悄悄把袜子脱了塞进衣兜里,光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浑身都觉得舒坦。她把沙发上的靠枕拽下来铺在地上,整个人躺成一个大字,又把今天留了名姓的那两户人家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想到明天还得这么走一趟,心里就发怵。
这种被拒绝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每一家拒绝的理由,更让她心寒。想想自己如今能站在这儿办学堂,而不是裹着小脚在地里刨食,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