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梦。
山泉漫下岩缝,石阶上覆着银杏堆起的毯子,漱玉声下,群鸟南飞。
棕绿缠指绕林间,山衔好月来。
交错的败叶如书页般卷开,烂掉的银杏果子黏在地上。倘若定睛一看,会看见水面微波下,有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芙蓉粉长袍的小公子此刻被困在其下,不是像离了水的鱼般,窒息着摇摆身躯去汲取氧气。而是如被困在只开着一扇小窗的屋里,五感被静默和孤寂刺穿。
他探头,挣扎着要脱离这诡异的局面,水下强大的吸力拽着他撞回了泉中的青石,在后脑勺磕向狰狞的石面时,一切的平衡被打破。
冰凉的水飞速的灌入他的耳鼻喉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岸上绿林成了夺目刺眼的强光。
“少爷!”
叶尚初猛然惊醒,眼前是圆形的旧垫子,扑着灰的阳光不知道从哪个窗户透进来,急促的脚步声透过地板传进他的耳朵。
“唉呀,小少爷,你怎么就躺下了,被老爷看到就不好了。”
着灰色直裾的男子急匆匆踏着小步跑了过来,探头探脑的,手里还拎着一个木盒子。
想起来了,自己已到了京城。冬至后的银白一片,明晃晃地告诉他,他已不在蜀中。脑海里翻滚着近日发生的种种,让他怀疑自己莫不是做了黄粱一梦的主角,从一知县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太常寺卿之子。
蜀中无雪,以至于他到了这银装素裹,庄严整肃的京城,先是在掀帘下车时顿住了脚步,直愣愣地盯着如厚纱似的雪地出了神。
转过头来,眼泪玉筷般地流下,眼睑抽搐着,眼前一片漆黑,就披着那大红色的斗篷,给当场门前的昭王来了“大礼”。
说是大礼,实际是直冲冲扑人家身上了。
虽然昭王在把他端起之后还礼貌地表示谅解,但叶老人家还是气得颤颤巍巍,命家里的老管家把这个十余年未归家的儿子送到祠堂去。
所以,还未好好看看数年未见双亲的叶尚初,就被迫跪在圆垫上,看着方方正正的一块块“列祖列宗”,差点被气笑出来。
在悦耳的落雪声中,一路奔波的他先是在众人都退下后换成了坐姿,又顺势躺了下来,枕着软硬正好的垫子,睡着了。
“少爷,老爷和夫人请你到正厅去用膳,请跟奴才先来更衣。”
那人咧嘴笑着,看着倒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模样,“奴才姓陈名岳,少爷叫我陈岳就好了,以后少爷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奴才。”
“好。”叶尚初颔首,随着他更好衣,来到正厅,见那座上二人,便知是太常寺卿叶凌和谢夫人谢端玉——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他上前行礼,“数年未在父亲,母亲跟前尽孝,请父亲,母亲受尚初一礼。”
“尚初。”座上衣着华贵的女人轻轻叫到,“快来我这里坐下。”
这位便是他的母亲,谢端玉了。
谢端玉的眉眼平顺,侧身专注地看着叶尚初,眼尾不禁带着笑:“长这么大了。”
“尚初今年虚岁十九。”叶尚初眨眨眼,一时想不到接下来怎么回答。
往日在家,没有生母庇护,又由于那县令子嗣众多,所以也不怎么注意自己,至于主母,也不怎么关心自己,更别提对自己笑了。
“尚初,你…不在父母跟前长大,学业这些可落下?”叶凌捋着胡子,盯着叶尚初。
“不曾。”叶尚初被他盯得有点不安,又补充一句,“四书五经皆可诵读。”
“好好好。”叶凌突然笑起来,又瞅一眼旁边面色平静的谢端玉,“端玉,你看。”
“看什么,过些日子又见不到了。”谢端玉目光离了叶尚初,冷冷地开口。
“呃,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叶凌哈哈笑了两声,又扭头看着叶尚初,“尚初,陛下想让京中和太子近龄的子弟于冬至休沐后入宫为伴读,特意点了我的名,你怎么看?”
“尚初听父亲,母亲安排。”叶尚初答到。看着灯光下二人神色,又低下头,抿起了嘴。
“那便这么定了。”叶凌点点头,“吃饭吧。端玉,我给你布菜,这道煎鲜鱼是你平时最爱的。”
谢端玉拨开他,斜睨了他一眼,“仆人是死的,还劳烦你来。还有,尚初,有什么忌口,有什么喜欢的,和厨房说便是了。有什么想要的,需要的东西,和管家说,或者直接和我说。”
“对对,还有入宫的礼仪,我得叫个人来教你。”叶凌补充着,又赶忙接上,“你大哥也在宫里,于翰林院就职,也会对你照应一二,你不必太焦心。”
叶尚初一一应着,不时余光瞥着双亲神色。
“不要招惹昭王。”谢端玉突然道,薄薄的光铺在她眼周,叶尚初发现她眼睛有一颗痣,给她端庄的五官增添了一点俏皮。
她正担忧地给叶凌对去一个眼神:“给孩子说清楚这些,别老是说些没用的。”
昭王。
叶尚初记忆里对那人被他撞到之人的印象甚至拼不出一张脸,他望着眼前二人的神色,问道:“那日的人吗?”
“正是。”叶凌看上去有点牙痛,似乎是想起来当日叶尚初的“壮举”。
“那人是皇帝的胞弟,近年来才从封地召回,在朝廷内势力已不小,门客云集,好多都是新起之秀。他才华出众,若是谦谦君子一类的便好了,但他偏行事诡谲,不按常理出牌。还挺睚眦必报,参他一本的人好多被他使过绊子。而且,近年来,圣上身体不佳,又对昭王格外看重……”
叶凌叹了口气:“当然,为父不是让你去做什么,改变什么。你平平安安的,能有个普通的职位,也挺好的。为父竟在这个职位上过了近十年了,一直没干什么事,多亏圣上信任,可我这身子越来越不中用了,也该卸任了。你大哥,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想必在宫里你会见到他,让他多帮帮你。未来是你们少年人的。”
叶凌蹙着眉,喝了一口茶,摆摆手:“你呆在太子身边也好,跟着太子旁边的老师学一些东西。”
叶尚初应着:“尚初自会记住父亲所言。那日我冲撞昭王,父亲罚我,尚初也知道父亲苦心。”
“那便好了。”谢端玉站起身,笑起来,“尚初,你一路奔波,屋子让下人给你收拾好了。陈岳呢。”
那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少爷,和我来吧。”
叶尚初辞别二人,跟着陈岳行至东处的一个厢房,窗明几净,还有新鲜红梅缀于瓶中,叶尚初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陈岳:“我歇下来,不用人伺候,我喜欢独处。”
陈岳忙问:“那少爷洗浴的热水我便让人放在一旁,之后少爷有什么吩咐摇铃便是。除了我,小柒也在,就是门外那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