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到码头的时候,天刚亮。江屿已经在往船上搬装备了。她是坐他的车来的——早上四点从杭州出发,两个半小时,刚好赶上第一波下水。
千岛湖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光线——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岛屿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江屿已经到了。他正蹲在码头边,往一条小艇上搬装备。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领口,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早。”沈昭宁打了个招呼。
“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
江屿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气瓶放好,拍了拍手,“上船吧。今天去的地方有点远,开船大概四十分钟。”
小艇不大,能坐四五个人。江屿坐在驾驶位,沈昭宁坐在他旁边。马达发动的时候,船头微微翘起来,湖风扑面而来。
“帽子。”江屿从座位下面翻出一顶棒球帽递给她,“湖面上风大,不戴帽子回去头疼。”
沈昭宁接过来戴上。帽子有点大,她把调节扣收紧了两格。
“这是你的帽子?”
“嗯。”
沈昭宁没有再说什么。她转头看着湖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小艇在湖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千岛湖的水质很好,从船上看下去,能隐约看到水面下的岩石和水草。
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处两座小岛之间的水域停了下来。江屿关掉马达,从船舷抛下一个锚。
“到了。”他说。
沈昭宁环顾四周。这里和千岛湖的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碧绿的湖水,郁郁葱葱的岛屿。看不出水面下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没有问,等着他解释。
“下面有一处明代村落的木桩遗址。”江屿开始穿装备,“顾老师三年前在这里设了一个长期监测项目,每个月都要下去采集数据。今天正好是监测的日子。你做我的潜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潜伴——意味着她不是跟着的累赘,是有责任的人。
“好。”她说。
他们穿好装备,做了下水前的检查和潜伴互检。江屿指了指湖面上的一个小岛,告诉她下潜的方向和参照物,然后说了下水后需要注意的事。
“在水下,如果你看不到我了,停下来,在原地等一分钟。一分钟后还没看到我,缓慢上升。”
沈昭宁点了点头。
“下水吧。”
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千岛湖的水下和泳池完全不同。
泳池是透明的、明亮的、人工的。这里是浑浊的、昏暗的、野生的。能见度大概只有五六米,光线从水面上方渗下来,在五米左右的深度就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沈昭宁踢着脚蹼,跟在江屿身后。她的中性浮力控制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会时不时地偏离方向。江屿的速度控制得很慢,刚好是她能跟上的节奏。
他们下潜到大约十二米的时候,水底出现了。
沈昭宁停住了。
水底竖立着几十根木桩,高的有两三米,矮的只露出水面几十厘米。木桩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沉积物,上面长满了水草和藻类。木桩之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石块明显有人工加工的痕迹。
她认出来了。
这是一处建筑遗址的基桩。
江屿停在木桩阵的边缘,从BCD口袋里掏出一个水下记录板,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板子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