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不挖。”
江屿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这块碎片现在处于稳定状态。泥沙把它固定住了,水流不会把它冲走,水生生物也不会在它表面大量附着。如果把它挖出来,反而会破坏这个平衡。”她顿了顿,“而且,如果下面还有别的碎片,一动这块,其他的位置也会乱。”
“那怎么办?”
“记录位置,定期监测。”沈昭宁说,“如果它没有被水流冲走,没有被人为破坏,就让它待着。”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顾老师也会这么说。”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水下文物保护的核心,不是‘捞’,是‘判断什么该捞,什么不该捞’。”江屿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保存状态、稳定性、有没有人为风险——就是她在做判断的时候会考虑的因素。”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若棠在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我们需要既懂文物修复、又懂水下作业的人。”她现在做的这件事——下水、观察、记录、判断——不就是顾若棠说的“在水下做出保护决策”吗?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以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也会做这种判断吗?”
“什么判断?”
“比如,发现一片水生植物在某个区域长得特别好,是留着还是清理掉?”
江屿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是外来入侵物种,需要清理。如果是本地物种,留着。判断的标准是——它对整个生态系统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文物呢?”沈昭宁问,“文物在水底,算不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湖面,想了一会儿。
“算。”他说,“木桩上长了水草,水草下面有鱼,鱼的排泄物变成沉积物,沉积物把瓷片盖住——这些东西是连在一起的。你把瓷片拿走,不会影响整片湖,但你拿走的是一个环节。至于这个环节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在那里待了几百年,应该有资格继续待下去。”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比她在课堂上听到的很多理论都更接近某种本质。
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船上,沈昭宁坐在船尾,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上。她挑了几张发给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今天在木桩区东侧发现的。永乐官窑,保存状态良好,建议原位监测。”
顾若棠的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你的判断是对的。继续保持。”
沈昭宁看着“继续保持”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江屿在前面开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巴回杭州的路上,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那块碎片的照片。
她想起江屿在水底拍照的样子——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角度都拍得很仔细。他不是一个考古学家,也不是一个文物修复师,但他对待那块碎片的方式,和她对待修复台上那些瓷片的方式,是一样的。
认真,谨慎,不打扰。
她锁上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贴在脸侧,凉凉的。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家附近有座明代古石桥,桥栏上有石狮子,她每次路过都要摸一摸。后来桥被拆了,施工队用铁锤把石狮子一个个砸碎,碎块被装进卡车拉走。她站在路边看着,不敢哭,也不敢问。
父亲带她去捡了一块碎片,放在家里的书架上。
那块碎片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是一只石狮子的耳朵。她后来再也没有去摸过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远处的城市灯光亮起来,像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这周回家。”
回复来得很快:“好。想吃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鱼。”
“行。路上注意安全。”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大巴驶入杭州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红色、白色、黄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沈昭宁想起水下那些光柱——银白色的、晃动的、穿过水层照在青砖上的光柱。
那些光柱在水下待了几百年,照过那座村庄最后的烟火,照过它被水吞没的那一刻,照过它沉入水底的漫长岁月。
现在,它们照着她。
一个刚刚学会在水里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