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好好写,不懂的问我。”
“谢谢沈师姐。”
沈昭宁收拾好工具,把碗底放在修复台的抽屉里锁好,钥匙带在身上。开车回千岛湖的路上天快黑了,她开着车窗,风吹在脸上,不冷。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自己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她杭州千岛湖两头跑。水锈彻底清干净了,补配堆了四层才把缺口的形状做出来,打磨、上釉、做旧,每一道工序都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林禾每天在旁边看,有时候帮忙递工具,有时候问几个问题。沈昭宁教她怎么调补配材料的颜色,怎么控制喷笔的出气量,怎么做旧的笔触不能太刻意。林禾用手机把关键步骤录下来,说回去反复看。
八月中旬碗底修好了。沈昭宁把它从杭州带回来,放在办公室的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碗底上,青花纹样清清楚楚,缠枝莲笔触流畅,发色浓艳,铁锈斑和晕散在光线下层次分明。补配的部分打磨平整上了釉,颜色和原件几乎一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修过。
赵恒拄着登山杖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碗底,说修好了。沈昭宁说修好了。赵恒拿起碗底翻过来看背面,问这个值多少钱。沈昭宁说不好说,文物不能用钱衡量。赵恒把碗底轻轻放回桌上,说也是。他坐下来,把登山杖靠在桌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这个手艺,不修瓷器可惜了。”
“也修。渔政站那边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修不完。”
“捞不上来的那些呢?”
沈昭宁想了想。“让它们在底下待着。原位保护。等环境好了,它们自然就稳定了。”
赵恒没再问。
江屿也来了。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只碗底,没有拿起来碰,只是看着。
“你修了多久?”
“断断续续快两周。这件比较麻烦,腐蚀太深了,补配也难做。”
“看不出来修过。”
沈昭宁说这就是修复的意义。她拿起碗底用软布包好装进泡沫箱里。明天送回渔政站,放在展厅里让来往的人都能看到。一只碗底,四百年前沉入水底,被人捞起来,被修复,最后放在玻璃柜里。它不会再回到水底了,但至少有个地方能待着。赵恒和江屿坐在旁边看着,谁都没有说话。三个人安静地待着,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光斑从桌上滑到地上,爬到墙角,最后消失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沈昭宁起身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响了两声才亮。
“赵哥,你膝盖现在能弯多少度?”
“一百一。医生说一百二是正常。快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下水?”
赵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下水?我这腿,这辈子还能下水?”他顿了顿,“再说吧。先把路走利索。”
江屿坐在赵恒旁边,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赵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凉了,他去热水瓶那里续了热水,拧紧盖子放回赵恒手边。赵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不谢。三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沈昭宁把桌上的修复工具一样一样收进抽屉里。瓷粉罐子拧紧,粘合剂的盖子盖好,画笔洗干净笔头朝上插在笔筒里。喷笔用清水冲洗了三遍,把喷嘴拆下来用纸巾擦干。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很慢,和修瓷器的时候一样慢。赵恒和江屿坐在旁边等着,谁都没催她。
收拾完了,沈昭宁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
赵恒慢慢站起来,拄着登山杖。江屿也站起来。三个人出了办公室,锁了门,沿着湖边的小路往码头方向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湖面上灰蒙蒙的,远处的岛变成了黑色的剪影。赵恒走在中间,沈昭宁在左边,江屿在右边。
“赵哥,你慢点。”沈昭宁说。
“不慢。走得动。”
三个人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