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起轿，从镇东头的槐树下起轿。

和小二说的一模一样，他们来的也很准时。

叶银啸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街道提前用净水洗过一遍，两边的人家在门前设下香案，高烧红烛，又摆上供果。镇子里的所有人都好好地戴着面具，换上了整洁干净的衣裳，连小孩也没睡，大家一字沿着街道排开，手里举着火把给神明开道。

一种克制的兴奋在静谧中蔓延，仿佛不是迎接神明下凡看人，而是人在朝圣。

雄狮开道，之后便是画着浓妆的护法起阵，手持法器，踩着彪悍诡异的步伐肃清前路。接着那红色的轿子也抬了出来，大小和梦里的如出一辙，却比梦里的精致、华贵许多。

虽同样漆龙绘凤，但并非銮驾，更似花轿。

紫檀木为骨，然轿体并非简单的方正，而是有着精巧的檐角与完美的弧度，轿顶以厚实的、金线绣制纹样的红色锦缎覆盖，四角各垂下一串长长的、以红玛瑙和玉石制成的流苏，随着轿夫一颠一晃叮当作响，在火光下偶尔一闪，便是最为炫目的光点。

好有钱。

叶银啸不由得感慨两句。这轿子外头如此华贵，估计里面也差不到哪里去，萧家的财力还真就不可估量。

随着轿子缓缓向前，人群也开始涌动。

锣、鼓、唢呐、哨角、鞭炮……各种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彼此碾压又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冲击着耳膜，在胸腔里与心跳共振。无处不在的香火味混合着汗味、火药味，还有路边贡品的花果清香一齐钻进鼻子里，闻得叶银啸迷迷糊糊的，却由衷地感到幸福。

有苏时雍个子不算高，只能踮起脚，从攒动的人头缝隙里去望那顶红轿。

金线绣出的缠枝莲与祥云是明是暗，随着流苏的一摇一晃一呼一吸，轿帘是双层红纱，外层厚重，里层情头，却都绣满了秘密的符文。

行至丁字路口，也就是江畔，人群再也不能向前，便拥挤在堤坝旁瞧着轿子越行越远。那护法的队伍也忽然变了阵形，只留四名壮汉抬着轿子往步伐稳健地走向祭台，又轻轻放下，接着列队两旁，等着萧家的修士来掀帘子。

铜铃、法杖、令牌，还有些寻常祭祀要用的神器——乍一看其实没什么问题，但奇了怪的，那低沉的吟诵声就是叫人觉得熟悉，庄严而雄厚，穿透周遭的喧嚣，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言钻进叶银啸耳朵里。

像蜜蜂在耳畔嗡嗡直叫。

人群的兴奋被这肃穆的场面压倒了极致，四下安安静静，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手里的火把，看着修士在烟雾缭绕的香炉前将沾了油的仙剑点燃，在绿色的烟火中翩翩起舞。

是萧家的剑法，狠厉、果断、刀刀致命，这种杀人的伎俩用来酬谢神明似乎不太礼貌。

叶银啸和有苏时雍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落回了祭台上。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四周的火光足以照亮一切。江畔风大，花轿的帘子被凤吹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影影绰绰，依稀可见一个人影，没有戴盖头。

但那张脸——

叶银啸呼吸一滞，立马从那种温柔幸福的感觉中清醒过来。

为什么凤岐镇的神明会是萧云峰？

梼杌司战争瘟疫，一旦现世必有大灾，古往今来只听说过他杀人没听说过救人的。莫非是萧家颠倒黑白占了谁的功劳？但没必要，若真馋这点香火，大可直接说明是天庭某位萧氏飞升上去的神官，何苦推萧云峰出来，没道理。

他往前面挤了一点，看得更清楚——萧云峰手腕、脚腕处都缠绕着数圈细细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链条，往细处看其实脖子上也有，甚至还浮着圈咒文。

叶银啸自认翻遍文昌殿的三分之二的古籍，却只能承认自己学识不够，认不出来那是要做什么的，反正从走笔和纹样来看，不像是好东西。

狻猊的塑像是在东边的祭台上，在主位，往下空缺的台子才属于梼杌。

那只能说，凤岐镇一直是狻猊在庇佑，梼杌是瘟疫之后新供的“神明”。

真是疯子，把一正一邪，本该兵戈相向的两只神兽放在一起跪拜，受众人香火。叶银啸咬着牙，紧紧地抓着那石制的围栏不松，强压下心里的怒火瞪着那主持仪式的萧家修士。

有苏时雍眉峰微蹙，捏了捏他的手腕，又摇了摇头:“或许另有隐情，可从长计议。”

“你也知道——”

“这事在大妖之间不是什么秘密。”

叶银啸一口浊气淤在心里，他想破口大骂但环视一圈，又什么都不好说。

“祭品要上来了。”

装盛祭品的是六辆板车，前三是牛羊猪，之后是几个大笼子装的某种两脚动物，有绵羊一样的角，也披着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