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白梅香传来,清业知道自己似乎又陷入了梦中。
九危山的风雪从来不停,可这片院落像是被谁从天地间单独挖了出来,连雪花落进来都会变成暖的。
在外人的眼里,小清业正坐在那颗枯树下的秋千上发呆。
但其实他的脚边蹲着一只胖乎乎的业灵,正拿脑袋拱他的靴子。
头顶乃至整个院落里飘着很多业灵,半透明的轮廓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色,像水面上的油膜。
只是别人都看不到,小清业习惯性地开始数数。
然后他看到枯树的树枝上藏着一只没有见过的业灵,它蜷在枯树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跟别的业灵都不一样。
其他业灵是完整的,它身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打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每一条裂缝里都有微光在流动。它很安静,甚至有些茫然,像是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小清业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连脚边那只胖业灵都察觉到了他的走神,不满地顶了顶他的膝盖。
后背突然一暖,有人把披风裹到了他肩上。
那人的手在他头顶按了按,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白梅香就是这时候浓起来的,冷冽里带一点甜,和这个人一样,明明做着顶温柔的事,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调调。
“那只业灵是我刚带回来的。”那人开口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差点就没了,我用缚灵术才好不容易拼起来,花了整整三天呢。”
他说前半句的时候还算正常,甚至带了点邀功的意思。可说到后面,那只原本搭在小清业头顶的手就滑下来,从背后戳了戳小清业的脸颊。
“想学就直接说嘛。”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笑意,“小孩子不要那么严肃,皱着脸像个小老头似的——”
小清业的手在披风底下攥紧了雪球。
九危山上别的不多,雪要多少有多少。他捏雪球的速度是跟业灵们打雪仗练出来的,三息之内就能团出一个又圆又硬的,准头也是最好的。
小清业猛地转身,把雪球拍在了对方脸上。
雪花四溅,挡住了那人的面容。小清业看不清他的五官,只听见他的声音闷在雪后面,委委屈屈地传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可爱……”
小清业哼了一声,把手缩回披风里。脚边那只胖业灵打了个滚,大概是在笑。
白梅香随着声音,一同淡了,清业知道自己要醒过来了。
这两天,在瑞鸣的强烈坚持下,林子方把之前的工作收了尾,然后搬到了九业斋成为一名新的实习生。
他这边刚收拾完东西,就想问问瑞鸣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提前学习的。
哪知道刚路过清业的院子,那张一直被带在身上的柬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从林子方的怀里猛然窜出。
林子方只觉得胸口一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便已挣脱了他,直直朝着清业的院子掠去。
清业闭关的这处院子他这两天并未踏足,眼看上次打扰清业闭关的历史,又要再次上演,林子方赶忙追了上去。
院门虚掩着,推开的刹那,一股沉静的檀香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院中那棵万业树似乎比两天前又高了许多,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半个天井。
而树下的那个人,好似刚清醒。
清业背对着院门而立,一袭素衣,长发未束,散落在肩背。他仰头望着万业树的枝叶,一动不动,仿佛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就在此时,那悬停在半空的柬帖忽然光芒大盛。
柬帖背面所绘的古树图案,骤然闪烁起来。并非明灭不定的闪烁,而是一种呼吸般的律动,一明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图案深处苏醒。
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有朱红色的痕迹正缓缓渗出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笔尖在宣纸上落墨。起初只是几缕散乱的线条,而后线条聚拢、收束,一笔一划地凝成了几个端端正正的字——“幽都城,望乡台,第二颗柏树下”
闪烁停止后,柬帖飘然落下,正正落在了清业摊开的掌心里。
清业看着那一行字,眉头威威蹙起,“我睡过去的这两天,又出了什么事情吗?”
林子方其实还没有理出个头绪,不知道他是要问柏岐,还是问自己的那只黑木锏。
好在瑞鸣和奇图,早已经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把柏岐那天送他回到九业斋后,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说了。
“已经两天了?”清业纳闷,“连范八也再没有消息吗?”
奇图点点头,看样子还有些欲言又止。
瑞鸣也意识到什么,伸手把林子方拉到一旁,询问他这两天对九业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