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叫她费神的还是那些孩子。有的孩子被邻村的顽童欺负了,哭着跑来找她告状。她总得放下手里的活计,蹲下来给人擦干净眼泪。
到了晌午,她又得扎进后厨,看着帮工的阿婆把粟米粥熬得烂烂的,再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孩子,碗里多添半块糠饼。
诸如此类的事情,简直要把金朝磨死了。
一直到七月初,金朝收到一封信。
张居正寄来的,八百年里加急。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张”字。她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金朝明白,太岳在催她回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义学后院的石阶上看星星。江陵的星星比京城亮,密密麻麻铺了一天。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叫。
赵由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还端着两碗刚盛好的热米酒。她没说话,只挨着她在坐着,把其中一碗递了过去。
酒液晃荡着,映出头顶细碎的星光。
金朝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碗的热意,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凉得发僵。她抿了一口酒,酸溜溜的,还带着点清苦。
“要回去了?”赵由清问。
金朝没说话,只低头看着碗里晃荡的酒影。这些日子在义学攒下的热乎气,像被这夜风吹凉了半截。她想起那个扒着门框问她还回不回来的光头小娃娃,想起灶上咕嘟冒泡的粟米粥。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田埂上新翻的泥土气。金朝不说,赵由清也不催,只端着自己的那碗酒,慢慢喝着,听着院里的虫鸣。
过了半晌,金朝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卷走的草屑。
“太岳的信递来了,再不走,他怕是要亲自带着人来江陵逮我了。”她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着,“这边的事刚顺了点,孩子们刚认全了一百个数,灶上的米缸也刚补上半缸,这一走……”
“有我在。”赵由清打断她,声音沉而稳,像块压得住风浪的石头,“那些孩子,我每日得空就过来转转,那个总扒门框的小光头,我记得他。等你再回来,他说不定都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金朝侧过头看她,忽然笑了,眼尾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涩:“那我可就把这一摊子,都托付给婶婶了。”
“本该如此。”赵由清转头看她,星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你不是这里的人,总要走的。”
“我知道。”金朝把手中的米酒一饮而尽。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着虫鸣蛙叫,把两碗凉米酒慢慢喝得见了底。
第一百二十三章
贾敏和林如海回京的那天天气格外的好。
清风徐朗,落叶漱漱,清脆的马蹄声被淹没在街市的喧闹之中。
二人此时正在马车里休息,近三月的归程实在让人有些疲惫。
“老爷,夫人,刚刚来了差役让咱们把车牵一牵,说是宣威将军的军队进城了,现在街上不让走。”车夫掀开车帘的一角向二人禀报。
闻言,林如海睁开眼,掀开了窗帘向外看去。果然街道上有不少差役在维持秩序。
“那你把车牵去可以停的地方,让马吃口草喝点水歇歇。我和夫人在这等你,这会儿过了再来接我们。”
“是,老爷。”
两人下车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这街上,看来想一睹这宣威将军真容还真是不少。
“没想到今天是唐勉将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倒是巧了。”
林如海牵着贾敏走到个视角好的地方,笑着说。
“可不是,唐勉将军今年不过二十有三,真真是年少有为。”贾敏看着街上越来越多人,心中也很是好奇。
听说这位唐勉将军去年年末只带了一支百人小队夜袭敌营,直取敌寇首级,又放火烧了敌人的粮仓,一举扭转局势。最后我军大胜。
取胜之后,我军乘胜追击,将倭寇在海上的阵营一举捣破,又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把尾巴扫干净,这才班师回朝。
我朝沿海这几十年一直饱受侵扰,百姓们苦不堪言。唐勉将军这一胜不仅把我朝的威风给打了出来,更是让沿海百姓短时间之内都不用担心倭寇抢掠,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是啊,如今唐勉将军回朝,那跟长公主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知那时又该怎样一番光景。”
“今上最宠爱的长公主,皇后娘娘唯一的女儿,岂能差了。”贾敏笑着说。
上一世希世公主也是嫁给了唐勉将军,不过她记得似是早几年就嫁了。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自是不必说,因着公主成婚,今上特意下令天下大赦,京中每家每户还都派了喜钱,又令人在各个城门口布了三月的粥。说是盛世婚礼也不为过。
“那倒是。”林如海也笑了笑,说道,“对了敏敏,修泽今年也十六了,他的亲事是不是也该寻摸上了?”
之前他们在通州,修泽又在读书,便也没想这些事。
不过如今修泽考了乡试,虽说成绩还没出来,不过若是中了,那便是举人。前段时间又回姑苏开宗祠入了族谱,现在修泽就是他和贾敏的儿子,是他们林家的长子。以后就算他和贾敏再有了孩子,林修泽也是长子,到时继承家产都是要占大头的。
现在回了京城,正好可以好好给修泽寻摸寻摸亲事。十六岁才说亲都有些晚了,好人家的好姑娘早就定下了。不过修泽情况有些特殊,但如今成了他林家的长子,若是乡试中了成了举人,倒也不怕说不到好人家。
“你当我没想过,在扬州时我就与他说了。结果他说让我别操这个心,也千万别给他定什么亲。他现在只想读书,就算是要成亲,也要自己找。说什么他要‘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这说的什么浑话!自古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自己找,他去哪找?”
“你要说自己写信去跟他说,别跟我说,反正我是没劝动。”贾敏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那日回京之前特意想与小孩谈谈此事,结果她还没说几句就被他一篇长篇大论给堵住了,差点还把她给说服了。
自由恋爱,爱恨由心,谁人又不向往呢?
唉,罢了,小孩想自己去找那就让他自己去找吧。反正若是今年中了举人,来年中了进士,还怕找不到媳妇?
“你也不是不知道修泽,他从小就主意大,更别说在婚事上了。他不肯也就算了,再让他玩几年也不是不可。”
“再说,就咱们修泽这个条件,年岁大一点也不怕找不到媳妇。”
林如海闻言皱了皱眉,平时一些小事由着他去就算了,婚事这么一辈子的事怎么能由着他的小性子。“敏敏怎能这么由着他的性子?”
听了这话,贾敏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微带些无语地反问:“那老爷能保证咱们给修泽定的亲事一定就能合适,他二人能喜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