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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庭火将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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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的心思全系在了李琏压在几上的那封信上,直到左右新上了茶水他才转移注意开始看起戏来。

***

夜,万籁俱寂。

金府宅邸的外墙很高,高得让人不晓得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偏门外,墙内夕颜花喇叭状的花蕊沿着花藤爬了些到外头。形似满月,芳香淡雅。

两个箱夫抬着戏箱一前一后地走着,被金府的门丁拦了下来。

“干什么来的?”

箱夫道:“小的是福园的,金公子今日点了戏,送把子箱呢。”

门丁道:“先前不是进了拨人吗?怎么还没弄完?”

箱夫陪笑:“我俩落在后头。昨日大雨,戏班水漫金山。这个把子箱被转移到堆房里头放着,领班到了贵府上才发现箱子还没过来,特让我们回去抬来。”

门丁看了眼那箱子,门鼻落了锁,底部有些微深色水渍。

昨日雨是有些大。

他让身道:“进去吧。”

两个箱夫不敢耽搁,连抬着箱子进到了金府里。

春夏之际,又逢雨后,明明夜是凉的,但方才和门丁说话的那个箱夫却出了薄汗。

这把子箱怎地比先前重了不少呢?

箱夫在福园抬了好多年的箱子,只道今夜状态实在不好。也许是这金府太过气派,或是夕颜花香味萦绕,竟让他腿有些发软起来。

他哪里晓得,那箱子里有个人。

元真恢复了些意识。黑,太黑了。四周逼仄压抑,动弹不得。

在尝试挪动后,她意识到此番已经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她整个人应是以一种蜷缩的姿势被绑着。嘴里塞了团布,下颚酸痛,吐也吐不出,喊也喊不了,返回的津液让她恶心。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稍微一动,就生疼。

外头的声音微弱传来。嗡嗡营营,如细虫振翅,听不清楚。

只模模糊糊听得只言片语。这是一口箱子。现下,自己正被人抬着。

元真开始回忆那顿没吃完的饭,从妇人递过来的那杯茶水,女孩儿看她的眼神,再到肉的荤腥味道出现……她闭上了眼。那种溺水的感受让她有些发昏。

仔细想来,便是从她进入那屋子时事情就应有蹊跷。

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自己会被抬到哪里去……

元真正想着,耳边一阵震动。一股气流从下涌入又归于寒冷,她的额头重重的磕到了箱沿。

应该是到地方了吧。

周遭如此吵闹,细听有板鼓丝边的声音,而后便是大锣、小锣、铙钹,一声比一声宏亮。响铜震动,煞住余音。

小战鼓清脆响亮,外头必定是在走武戏。各种锣鼓点子似水流淌,就跟寺庙里的和尚念经一样。元真数着那锣鼓经,听出来了。

原来是在唱《关大王》啊。

元真模糊地想起几句词儿来。“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腰间剑插龙归鞘。[2]”

元真心下跟着曲儿走,一边感叹关大王大意轻敌,一边感叹鲁子敬愚眉肉眼。

她想叹气。可真叹气时,她一张嘴便一口咬到了那团布上。心下顿时愤愤道,你还为别人可惜,现下自己的处境比那关大王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头的戏台上正奏《醉春风》那个曲牌。

戏班子里又喜欢把折子戏中的这牌子叫《怨东风》。背戏本时,每逢这牌子一出,元真便知道又该到了抒情段落了。花旦在台上要么是感叹时光流逝,要么是感叹红颜薄命,再或者身世飘零……老旦曾对她说,唱得如何倒是其次,唱的情绪得到位。

元真记不太清《关大王》里红生唱这段儿该怎么唱,大概也是要给情绪的吧。箱子里黑漆漆,她快要睡过去。她听不太清,便愈发迷糊。模糊想到,关大王嘛,那自然是感叹红颜薄命了。

台上,扮红生的管容正唱到“一个短剑下一身亡,一个静鞭三下响。[2]”高腔挤、低腔憋。拎不起来,直打夯。管容嗓子有些卡住,情绪没抬到位,他下意识朝台下王领班的位置望了望。那人神色阴沉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于是,他便硬着头皮继续了,念道:“某想当日,掩弟兄三人,在桃园中结义,宰白马祭天,宰乌牛祭地,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2]”

夜黑漆漆的。管容往台前一望,宽阔的院内三张椅子,跟戏台隔得老远。他怀疑那椅子上的人能不能看清台上。李琏支着额,手指无声地点着椅子的扶手。一下一下。

他流转目光看了眼庭院角落。带刀的随从们在暗地里站着,就像一排影子。

周通兴致缺缺,对金修杰道:“你们这戏很一般呐。”

(未完待续)

注:[1]化用自郭彖《睽车志》,“金甲将军传好梦,铁冠道士寄新书。”

[2]出自关汉卿曲本《关大王独赴单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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