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连窜上来的一丝恼怒都卡在了嗓子眼。他做过闻家的少君,自然清楚闻家的规矩:“少君”这一称谓,称的其实是少主的伴侣;若是家主的伴侣,应该称为主君,再低一些的话,要称侍君。
在栖光镇时,闻静宣称他为少君,沿的是以前的称呼,少年时求亲未成,他不愿再冒犯了他。可这称呼现在再错着来,就带上了刻意的撩拨意味,还有两分隐隐约约的不忿。晏观宁抬起头,却见闻静宣收了面上温和的神色,错开了他的目光。
“你分明是在生我的气。”晏观宁怨怼道,他在忽而间也升起了了无缘由的委屈,因为这两份赠礼,因为被闻静宣刻意勾起的情欲,他觉得他才应该生气,可瞧见闻静宣的神情时,他又只觉得难过。
像是被密密麻麻的蛛丝裹住了心脏,血肉都被牵着,酸苦中夹杂着疼。
“你不能生我的气,”晏观宁说,“你要跟他们撒气,我可以帮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闻静宣手中抽走礼帖,推开人想要坐起来。但他刚有动作,就被闻静宣柔柔缓缓扣住了肩膀。外人面前从容有礼的闻家家主在他面前总有些不太合身份,视线死死盯着一处,就是不肯往晏观宁脸上落。
晏观宁没有办法,只好在他腿上翻过身,用一个比较难受的姿势顶天举着帖,仔细将上面的馈礼看过了。
两张礼帖一张落着梅花印,一张印着缠花纹,将来处标得明显。属于湛雪山的那一份措辞到馈礼,都做得端正规矩,挑不出半点瑕疵,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属于凌照宫的那一份则亲密有余,严肃不足,礼单上的内容公私参半,甚至还有一张可以在百家之间通兑的钱票。晏观宁认得出上面的字迹,指尖抠抠纸页边缘,牵住闻静宣袖口问话:“他们没送些别的东西来么?”
闻静宣淡淡瞥他一眼:“凌照宫那边没有了,但湛雪尊的使者还送了一份梅花糕。”
“梅花糕?”
“嗯,”闻静宣压着唇角,示意晏观宁向床头小柜子上看,“信使一并带过来了。”
晏观宁忽而笑了一声。
他向闻静宣抬起一只手,再次示意闻静宣扶他坐起来,可能是刚刚得到了一点甜头,闻静宣这次没再为难他。他靠着闻静宣的肩膀,拢好衣服,将礼单压在了膝间:“所以我说他们很烦。”
“几句话,一道传信,能直接说清楚的事情,他们非要拐弯抹角地兜一个大圈子,然后让我去想,让我去猜,好像生怕我能猜对一样,”晏观宁淡淡道,“一边对我瞒着哄着,一边又对我疼着爱着,好像我的意愿真的很重要一样。偶尔的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是我不配让他们直说么?”
闻静宣碰了下晏观宁的脸颊。
晏观宁现下有些太瘦了,虽然没到显颧骨的程度,面上却也没有太多的软肉,哪怕在这样暖热的屋子里,皮肤上也泛着凉。他微微抬起一点下巴,方便闻静宣摩挲得更顺手些:“湛雪仙尊加送这份梅花糕,无非是想告诉我,他送这些东西来,没有任何逼迫我帮他寻找证据的意思。”
礼送得太私,就显得旧情难却,纠缠不休;礼送得太公,又显得利益当先,冷心冷肺。湛雪尊将这点区别卡得极准,东西送到闻家,若晏观宁已经心软,向后退了一步,这份糕点便不必送;若晏观宁依然心有怨意,不愿提及任何与凌照宫那一夜无关的事情,便以这份旧时常做的点心告诉他,湛雪山送来的诸多馈礼,仅仅是出于放不下的关心罢了。
“更何况,湛雪尊以私人的名义来送礼,也试明白了我的情况。若不知我何时会醒,你大概会直接拒掉这份礼单。”晏观宁摇头,糕点背后更多的暗示,他不想提,也不想讲给闻静宣听,“乘阙宫那道执事令,从头到尾都不是用来约束我的,我查不查,查到何种程度,根本没必要向他汇报个一二三四,湛雪尊愿意给,总要有这种自觉。一箭双雕,怕是从一开始,他就存了要你帮我调理身体的想法。”
“气他易生挑衅,”晏观宁道,抬手摘了腰间只勉强束了个形状的腰带。腰带上精致的灵犀纹熠熠生辉,尾端络子中还坠了两只很小的金丝琉璃忘忧草,是闻家嫡传一系的制式。晏观宁拽了拽,将流苏理顺,连着礼单一起塞进了闻静宣手里:“照着这份礼单降两个等级,再和腰带一并带一句‘不劳仙尊费心’,足够湛雪尊数着日子来劈闻家大门了。”
闻静宣眉心微蹙,虽然接了腰带,却还是手腕一翻,又将东西分开放了。
“至于凌照宫这边,就更好对付了。前些日子我从湛雪山上被带下来时,已经在寻迹灵君面前与诸衡仙尊大闹过一场,险些搞出丹心碧血宁死不屈的惨案。任诸衡仙尊如何评价我恣意妄为冥顽不化,我所受的委屈和芥蒂都是实打实的。”
晏观宁完全没注意他的动作,漫不经心摩挲过礼单上繁复华丽的缠枝花纹,又道,“这对师徒有没有在我面前同我唱红白脸,我懒得深究。但我因此命悬一线,寻迹灵君多少该有些愧疚。现在不急,等过上三五日,再派个人给他道谢。”
“不过芜屏霞野诸事未竟,我需得暂留一线,待你回过信,我再写信递与他,只说你带我去了闻家的禁地修养,所以既没有带指派过来的侍从,又忘了给他回信。诸衡仙尊说我肆意妄为,我不坐实些,岂不是白白挨骂……”
晏观宁不停歇地说了会,说得微微生了点干渴。他轻咳一声,正想叫闻静宣给他斟茶,一杯暖融融的甜杏水就递到了唇边。闻静宣盯着晏观宁被蜜糖水浸过的唇瓣,总觉得水润归水润,却始终差点血色,一伸手将另一张礼帖也抽走了:“我去安排。”
“不要着急。”晏观宁捧着糖水说。
“嗯?”
“你吩咐过信使,”晏观宁问,“我们就要再出发了吗?”
今天傍晚,原本护送晏观宁的车队已经回到了晴昼城的闻家本家。但两日前,闻静宣带着将将苏醒的晏观宁离了队,这两日且走且停,此时与晴昼城背道而驰,就快走出嵇柯地界了。
“不想走就歇一歇,”闻静宣道,“今日没睡好么?”
晏观宁微微摇头,素白修长的手指攥着闻静宣的袖角,低头轻声喘息着。他眼尾那点绯色直到这会都没彻底退下去,盘腿坐在榻上,低低道:“……我想沐浴。”
“伤口还没好,我给你再用一遍清洁咒。”
“……不。”晏观宁指尖收紧,“我要去沐浴。”
闻静宣忽而察觉到晏观宁说话的语气不是很对。
不是那会刚开始见到他时那种半抱怨半撒娇的语气,也不是后面替他谋划时冷静又有些狡黠的模样,不如说直到此时说完了话,晏观宁才露出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眉心蹙着,呼吸也急促,闻静宣抬起他的下巴,就见晏观宁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你碰不该碰的地方……”晏观宁嗓音微哑,抬眸望进闻静宣眼睛里,指责道,“你得对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