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嗤笑了一声:“容易的话,我用得着你们出手?”
鬼青娘沉吟了片刻,目光在木衿脸上停留了一阵,然后重新露出那种圆熟的笑意:“那等到事成,我再请万道友来怜春楼一聚?”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话说成了一个可进可退的约定。
木衿没有多留,也没有再回应这句话。她的身形在下一刻散了,像一道被风吹灭的烛火,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气余韵,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小会儿,也消散了。
回到石头巷的小院时,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只是树下多了一只小矮凳,凳子上放着一只木雕小乌龟,像是元元上次来玩时忘在这里的。木衿在石桌旁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地敲了两下。她把方才在怜春楼里那些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蝰勿和鬼青娘的试探是冲着她的来历来的,那句“宗门弟子”显然没有完全打消他们的疑虑。而春衍宗的弟子出现在这里,也说明这处产业和他们的联系比表面上看去的更深。她抛出去的杀人之约,也正好反过来试探对方的底线,这些人能不能在定基石庇护的北城,杀死一名贵族,以及他们愿不愿意为了精纯魔气承担这样的风险。如果连这一步都做得到,那他们的能量就远比一群零散的魔修大得多了。木衿想到这里时也意识到,那侍女腰间的饰物上,有几道磨损的痕迹和新的灵光,像是刚被重新注入过。她收回思绪,起身回屋,将元元留下的那只小乌龟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在窗台上。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邻家烧晚饭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瓣和酒气混合的香气。
几天后,木衿的灵气覆盖了衡阳城,衡阳城的图景也出现在她的脑中。
怜春楼有不少魔道修士,更多的是春衍宗修士,不过更让木衿意外的是,衡阳城地底,有一个中空的地洞,而里面,正孕育着小型魔胎。
木衿下一刻出现在地宫入口。
地宫的入口藏在一处枯井底部,被巨石封住,巨石表面覆着一层隔绝气息的阵纹。木衿在枯井外的灌木丛中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身形一闪,进入了遗世幡中。从遗世幡中穿行时,她不需要触碰那层阵纹,也不需要惊动任何禁制,直接穿过岩石和阵法,落在了地宫内部的甬道里。
甬道不宽,两侧的石壁打磨得还算平整,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柔和,勉强能将路照清楚。空气里有一股药草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蒸煮过的。木衿沿着甬道走了一段,拐过两道弯,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穹顶很高,最顶上嵌着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球,约莫一人合抱的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是一颗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心脏,每隔几息便微微搏动一下。光球内部透出一种粘稠而深沉的暗紫色光芒,像是由无数根细丝编织而成,那些丝线在不停地旋转,将周围的灵气缓缓吸进去,又被什么东西打散,再重新凝聚。木衿站在石室边缘,抬头看着那个光球。
这个魔胎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不是自然生成的那种。她在南浔州见过魔胎的雏形,也在上古战场见过。眼前这个明显小得多,结构也简单得多,像是一个被刻意压制了成长速度的半成品,还在缓缓积累足够的魔气来完成最后的变化。木衿感知到那些丝线正在从地宫的各个方向汲取灵气和某种更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气息,顺着通道不断灌入魔胎的核心。
她没有惊动那团魔胎,转身沿着另一条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出现了几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不同的标记,有的是一道简化的弧线,有的是一枚暗色的圆点。她穿过几道门,进入了凡人所在的区域。
这间石室比魔胎所在的那间小一些,但空间仍然宽敞。墙上嵌着同样的夜明珠,光线温和而不刺眼。室内摆着十几张矮榻,榻上铺着薄被,有的榻上躺着人,有的空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草席晒过后的气息,微弱的低语与偶尔的咳嗽混杂成一层模糊的底噪。几扇小窗开在高处,透着微弱的光线,看不清外面。角落里有一道单向阵法,修士可以经由阵法进入这里,但凡人无法从这边通过同样的路径离开。
木衿站在入口处,没有靠近那些矮榻。她的目光从那些女子身上一一扫过,她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怀胎的月份各不相同,有的肚子还看不出明显的弧度,有的已经圆鼓鼓地撑起了衣料,像是随时都会临盆。所有人的状态都不太一样,但木衿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囚禁的惊惶,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等待着的顺从。她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望向不远处正在说话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年纪轻些,二十出头,坐姿拘谨,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另一个温婉而沉稳,靠在墙边,肚子圆滚滚的,看月份估计有七八个月了。
年轻的女子侧过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位孕妇,语气里带着羡慕和好奇:“卞姐,你这怀了几个月了呀?”
卞姐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摸了摸:“七个月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取出来了。很快的。”她的语气平淡。
年轻女子听了,脸上的期待更明显了一些:“哇,真好。我的才一个月,还得等好久呢。”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尚未显怀的肚子,“也不知道取的时候疼不疼。”
“不会,我其实是第四次来了。”卞姐笑了笑,继续道:“到时候仙师会用法术,将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没有痛苦的。”
“第四次?那卞姐你吃过春颜丹了?难怪看起来状态这么好。”年轻女子松了口气,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卞姐,我能问你个事吗?你是多少钱的?”
卞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你应该知道,到了这里不能问这些。”她的话不凶,但带着一种熟稔的界限感,像是在提醒一个不懂规矩的新人。年轻女子被看穿心思似的缩了缩脖子,卞姐便又松了语气,补了一句:“二十两银子,还有一枚春颜丹。”
年轻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的和卞姐你的差不多哎。春颜丹,是那种吃了可以保持容貌的丹药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向往,像是已经幻想过自己服下那枚丹药之后的样子。
“对。”卞姐点了点头,又低头拿起针线,开始缝一件小孩的肚兜。
年轻女子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像是安心了不少,又想起自己刚才的问题被提醒过,不好意思再提别的,便把话题转开了。过了片刻,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卞姐,那个……他们取走的孩子,会怎样啊?你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了吗?”
卞姐的针顿了一下,继续穿过去。“不该问的别问,能拿到钱就行了。”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木衿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目光从那两个女子身上移开,落在墙面那道单向阵法的阵纹上。春颜丹可以驻颜,但不能弥补身体和灵气的亏损,那些女子以为自己的报酬很值,并不知道真正的代价只是被推迟了几年显现出来。
木衿没有久待,离开了地底,重新回到小院,现在知道了这些,计划应该有所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