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刚来不久,应该还不清楚。卜长老是化神修士,在宗门内挺有威望的,她讲的课大家都能听懂,不绕弯子,也不会用太偏门的例子。我每次都去听,听完确实能想通一些平时卡住的地方。每次入场只要十点功勋,不算贵。”她说着,像是已经在算自己的功勋还剩多少。
木衿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去听听吧。”她站起身,把石台上的草药收拢好,又将鼎口的那条极水龙引回鼎中,合上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准备出门了。余秋月也站起来,提着那只布袋,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一起。木衿跟了上去,两人穿过水幕,沿着湖底的石阶向上走了一段,水光从头顶渗下来,把湖底的暗色慢慢冲刷成浅淡的蓝色。外面的日光均匀地铺在水面上,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纱,在微风中安静地波动着。
湖面比湖底亮了不少。水光从头顶渗下来,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种介于青灰与浅蓝之间的颜色,在微风里微微晃动。木衿和余秋月沿着石阶走上来时,岸边的浅滩上停着一艘船,船身比乌篷船宽一些,船舷比寻常的船高出几分,船头的木板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使用。船尾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袖口卷到小臂,腰间挂着一枚铜色令牌,他的气息平稳而内敛,周身没有多余的气机外泄,像是与水面形成一种默契,既不推拒也不刻意融合,只是安静地接纳船身的起伏。
船边还站着三个人,都是筑基修为,穿着统一款式的弟子服,衣摆边缘各自有不同的磨损痕迹,像是已经穿过一段时间了。他们见木衿和余秋月走近,先是朝木衿和余秋月行礼,而后微微侧身让出位置,没有多问,像是已经习惯了每次出发前等人到齐再动身。
余秋月走到船边,朝船尾那人打了声招呼:“顾前辈,这次也要麻烦您了。”她又侧身指了指木衿,简单补了一句,“这位是万化,住在你的另一边那位修士,也去听卜长老讲道。”
顾姓元婴修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多打量木衿,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船舱的方向,然后低头整理船尾的缆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接送,不需要更多的确认和寒暄,只需等所有人坐好,便可以顺着水流离开岸边。木衿朝顾前辈微微拱手见礼,便随着余秋月上了船,在船舷一侧坐下。那三位筑基弟子也先后上船,依次落座,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水声在船底轻轻敲打着木板,节奏沉稳而持续。顾前辈在船尾站定,单手搭在船舵上,小舟便平稳地滑离了岸边,沿着水面逆流而上。
舟行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稳定。船身吃水较深,行过时几乎没有多余的摇晃,像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线向前移动。两边的水面逐渐变得开阔,岔口在途中出现了几次,顾前辈每一次都提前减速,等船身顺着水流的方向自然调整好,再重新加速通过。那些岔口有的通向狭长的水巷,有的通向被树冠覆盖的暗渠,还有一条通往一片被芦苇半遮半掩的水面,看不清楚通向哪里。顾前辈没有在这些岔口多做停留,始终沿着主河道向前行驶,像是在这条航道上已经走过太多次,不需要额外的判断来确认走向。
大约行了两刻钟,船速慢了下来,前方的水域忽然收窄,两岸的树冠向水面倾斜,在水面上方合拢成一道低矮的拱廊。船从那段水域穿过后,河道重新打开,视线也骤然开阔起来。渡口不大,用青石砌成,岸边种着几棵枝叶低垂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不时被波纹拨动一下。水面在渡口处被一座低矮的拱桥截断,拱桥的桥洞并不宽,刚好容一艘船通过,桥面上已经有人步行经过。桥后的景象像一幅被水汽晕开的画,远处的山脊被浅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道灰色的轮廓线,近处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边缘微微卷曲,还没有完全展开。
木衿抬眼望去,视线落在那片被水汽浸透的景色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看某种契合她熟悉的气息,又像是在辨认某种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明白的质地。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余秋月的话音立刻跟着响起,余秋月踩上渡口的石阶,又回头看了木衿一眼:“万道友,到了。”木衿收回目光,站起身,从船舷上跨到了岸上。脚下的青石被水汽浸得微凉,表面有些滑。她站在岸边,等小舟调头离开的余波散尽,才转向余秋月指的方向,顺着石阶向上走去。空气里的水汽比湖底轻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被植物蒸腾过的湿润气息,像是有人的呼吸从暗处靠近,不紧不慢地包裹住正在攀爬的坡度。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继续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水面在身后慢慢重新合拢,像是从未被划过一样。
木衿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脚下的石阶上。石阶边缘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比岸边的青石更滑一些,但表面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很少被人真正踩过。路旁的一棵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枝梢没有带起涟漪,拂过水面的轨迹也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放慢脚步,侧过头,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身边那个人听:“这里是幻境?”
余秋月偏过头看她,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放下正撩起的那根柳枝,语气带着一点意外和好奇:“道友好眼力。我都是来了几次才被顾前辈点出这里是幻境的本质,之前一直都以为是真的。你第一次来就看出来了?”
“感觉到的。”木衿没有多解释,只是顺着石阶继续往前走。她的鞋底踩过那些青苔时,触感稳定而均匀,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水膜托住,表面与底面之间存在一种轻微的延迟,脚掌完全落稳之后,地面的支撑才真正反馈回来。那种细微的滞后感是真实的幻境常有的特征,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而是靠整个身体的感知判断出来的。灵气的反馈则是,他们如今还在船上坐着。
余秋月没有追问,继续道:“因为是幻境,所以没有限制来听讲道的人数。”
她们沿着石阶走到一处岔路口,转了个弯,河面在这里变得更加宽阔,对岸的柳树连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带,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散落在树丛之间,屋檐低垂,檐角挑着几盏半旧的灯笼。余秋月没有往那些屋舍的方向走,先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河面,像是在确认方位。她指了一下岸边一处屋檐下挂着旧招牌的客栈:“那家我住过,房间窗户能看到河面和柳树,风景不错,也不贵。”
客栈的门板敞着,门槛被踩得发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妇人,抬眼看了她们一下,没有问什么,只是往身后的墙上指了指。余秋月对这里显然已经很熟悉了,径直走向楼梯,沿着窄窄的木板通道走到二楼尽头,推开一扇朝河的房门,侧身让木衿先进去。房间不大,但窗户开得很宽敞,窗外的河面在午后光线的映照下显得平静而明亮,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方,偶尔被风带起,又落回原处。窗沿上搁着一只旧陶罐,罐口斜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看起来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河水正缓慢地向远处流淌,波纹在光照下随着水流的方向变化,像是某种正在缓慢铺开的纹理,一层叠着一层,随着风的方向改变,从窗外看过去,河面的光线每一刻都在变,而柳树的轮廓始终静立不动。木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幻境规律先存放在某个位置,随后才收回目光。她的视线在窗外的景色中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色,才移开目光,在窗沿边坐下。余秋月没有打扰她,自己走到桌旁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窗沿边她手侧的位置,然后端着另一杯,也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