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木衿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语气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叫莫忘?谁给你取的名字呀?”
莫忘眨了一下眼,那双眼睛清亮而干净,像是湖水表面新结的薄冰。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像是要从那片空白中捞起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刚刚适应说话不久的生涩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还没有确定自己的语气应该落在哪个位置。
杜迟抬手给木衿倒了一杯茶,神色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莫忘的回答方式:“我在忘情门境内捡到她。当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我便把她带在身边了。”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刻意渲染救人的过程。
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的目光在莫忘身上停了一会儿,小女孩正低头摆弄桌沿那只竹编的小笼子,手指在竹条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摸索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规律,发现没人注意到她,便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看了木衿一眼,又移开,像是要确认她已经不再被注视了,才慢慢收回视线。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很隐蔽,但那副认真观察而不被察觉的模样,反而更容易被注意到。
菜陆续端上来了。杜迟点了几道当地的菜式,一碟清蒸河鱼,一盘酱爆螺蛳,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还有两碗小凉饺。饺子皮薄馅多,是用湖鲜和嫩笋剁碎了拌的,吃起来清爽利落。莫忘的筷子先够向了那碗凉饺,一口一个,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储存食物的小仓鼠。她吃到第五个时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吃得有些多了,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杜迟,又看了看木衿,见她们都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才放下心来,又慢慢夹起下一个,这次吃得很慢,像是已经拿到手里的那一枚,她不想太快把它吃完。
吃完饭,莫忘的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被饭气托着往下坠。杜迟起身,把她送回楼上的房间,给她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下来。客栈大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一些,几桌客人陆续起身离开,只剩他们这一桌还坐着。杜迟在木衿对面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木师姐,你看她有什么异常吗?”
木衿没有急着回答。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道已经空了的碗沿上,像是在回放刚才那些动作和神态之间的间隙,停顿了片刻才说:“痴傻倒是没看出来。不过她并不完整,这一点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对。”杜迟微微蹙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先前尝试过聚魂,想给她补全自身,但每次都是失败的。不得已才去问常师兄你的下落。”
木衿点点头,放下茶杯:“你还记得我从前带过的那个女孩季彻吗?”
“记得。”杜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准确的回忆,“在衡越宗那会儿常见到她,很文静的一个孩子。”
木衿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些那时候的画面,又收回目光看向莫忘离开的方向:“这个孩子,和季彻一样,是分身。她的本体还活着,应该在天澄界的某个地方。”
杜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层次。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语气并不急躁,更像是顺着已有的线索往下走,想在分岔口找到一条能继续延伸的方向:“那木师姐能找到莫忘的本体吗?”
木衿犹豫了一下:“我只能看出是在天澄界,而且与你,或者说与杜衡越杜掌门有很深的纠葛。至于其他的,我还没法看清,像隔着一层比较厚的雾,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确认具体的位置。”
杜迟听了这话,没有明显的惊讶,只是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他便放下茶杯:“罢了。那她与我有缘,先养着便是了。”
他这一句话落得很平,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一棵已经落地生根的树,不需要再挪动位置。
木衿笑了笑,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口,转了话题:“你在忘情门有什么发现吗?”
“倒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杜迟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消息是否值得拿出来讲,“最近忘情门正在推选新的掌门人。现在最有希望的三人中,其中两人曾经是一对夫妻。”
木衿有些意外。她抬眼看向杜迟,像是等他把话说完,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等他自己接下去。
杜迟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我也特地打听了一下。他们曾经都是尘世凡人,男子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入忘情道,不过在家人的要求下,还是成了亲。女子成亲前也知道这件事,知道他要走,但还是嫁了。成亲后生下孩子,男子便随道人来到忘情门修行。几年后,女子因为意外也入了忘情门。”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两人的资质都极好,如今也在一众弟子中出类拔萃,各自坐镇忘情门东西两片水域。这事现在传得到处都是,我怀疑是第三位散播的消息,毕竟那两人的旧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能翻出来,多半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来的。”
木衿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放下茶杯,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超出日常秩序的东西:“那第三位呢?”
“第三位是几百年前就外出游历的长老,近几年才回来。听说性情和忘情门内其他修士都不太一样,不过我没有见过,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杜迟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微微眯了一下眼,“门内对她的说法很杂,有人说是回来接掌门的,也有人说她只是路过,待不了多久。”
木衿笑了一下:“我都有些好奇最后的结果了。这场斗法,恐怕比表面看上去要深得多。”
“前几天我还看到有人已经下注了,赌最后成为掌门的是谁。听说赔率不低。”杜迟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走势。他将杯中的茶喝完,放在桌面边沿,做了个准备起身的手势。
木衿看了看他,忽然开口:“若是缺什么东西,直接去找你常师兄买。灵石不够的话,我还在他那里留了些,你只管去取便是。”
杜迟脸上一红,像是没有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够的,现在不缺灵石了,还能给郎师弟送一些。”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被关心后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