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商议一番,都觉得这临湖的大宅最是可疑,便决意登门一探。那大宅临水而建,四周却清冷得很,门前的石板路上落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无人走动。
邵清商上前叩门,半晌,才有个老仆模样的汉子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神色慌张,见了三人,只连连摆手,说府上主人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便要关门。
湛行舟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笑眯眯道:“老丈莫慌,我们乃忘情门弟子,奉门派之命来查湖上失踪之事,例行问询罢了。你家主人既在,烦请通传一声,也算尽了本分。”
那老仆面色惨白,支吾了半日,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将门打开一线,放三人进去。
宅内比外面更显阴森。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潮气与腥味,像是这宅子半边都浸在水里。
三人被引至一处偏厅,老仆奉了茶,便缩在一旁,再不敢言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屏风后头才转出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一袭锦袍,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唇上也没几分血色,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像是久病缠身。他见了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手道:“不知三位仙师驾临,有失远迎。在下苏珩,家父早逝,这宅子便只剩我与几位老仆守着。湖上那些怪事,在下也略有耳闻,只恨病体孱弱,帮不上什么忙。”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举止也挑不出错处。可木衿却在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病弱的表象之下,藏着一股紊乱而暴戾的血气,正沿着他周身的经脉四处乱窜,忽而汹涌,忽而凝滞,像是失了约束的野马。
这分明是练功走岔了气,伤了根本。
木衿不动声色,只把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那手背之上,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袖口里蜿蜒出来,像是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她心中已是了然。这苏珩,哪里是什么病弱公子,分明是偷练了邪功,又急于求成,眼下已然走火入魔,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那头湖里的水怪,多半便是他豢养的帮凶。
邵清商与湛行舟也觉出了不妥,只是都说不清缘由。
邵清商自坐下后便没怎么碰那盏茶。他目光几次掠过苏珩的脸,又落向厅外那幽深的后院,眉头始终没松开过。半晌,他淡淡开口:“苏公子这宅子临水而建,风水上最忌潮气侵体。你既病着,更该搬去干燥处住才是。可这厅里的腥气……”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不像是寻常水汽该有的味道。”
湛行舟也顺势接了话,他惯会打圆场,脸上仍挂着笑,话却往深处递:“是啊,我也闻着像是有股子鱼虾腐坏的味,公子这宅子,可是有些日子没清扫了?又或者,后院那口塘里,养了什么活物?”
苏珩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抬手掩唇轻咳两声,道:“仙师说笑了。后院不过养了几尾锦鲤,近日天热,许是喂食的鱼虫腐了,才有些异味。回头我便命人清理。”他说着,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厉害,肩膀都跟着发颤,一旁的老仆慌忙上前,又是递帕子又是抚背,忙乱了好一阵。
他这番病弱作态,落在邵清商与湛行舟眼里,更添了几分可疑,却也再问不出什么。这苏珩答话滴水不漏,府上又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仆,任凭旁敲侧击,也套不出半句破绽。邵清商与湛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样的意思:此人有问题,但眼下证据不足,不好打草惊蛇。
木衿一直没有说话。她只静静坐在下首,垂着眼,一副不喜多言的清冷模样,谁也没有多留意她。
待到日头将尽,三人起身告辞。那老仆弓着腰,一路将三人送到大宅门口。门槛处,木衿走在最后,脚步放得极慢。就在老仆躬身相送、门板缓缓合拢的当口,她借着转身还礼,指尖极轻地朝那老仆的方向弹了一下。一缕几乎细不可察的灵气,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老仆的衣角,随之没入其皮肉之下,连那老仆自己都浑然不觉。
那是一枚溯源印。
此刻印子既已落下,便如一根极细的丝线,一头系在老仆身上,另一头,攥在了木衿掌心里。
离了大宅,三人沿着湖边往回走。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芦苇丛在风里起伏,沙沙声比白日里更响了。邵清商走在最前,忽然低声道:“那苏公子不简单。他手上的红纹,我瞧见了。”他顿了顿,“那是练功岔了气、血气逆行才有的征兆,寻常病症不会有。”
湛行舟连连点头:“我也觉得那宅子邪性。可光凭这些,抓不住他。万一下手,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良民,传出去倒坏了门派名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所谈皆是不轻不重的端倪,却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木衿落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她的心,早已顺着那枚溯源印,飞回了那座临湖的大宅。
溯源印自老仆身上散开,先是在那老仆体内转了一圈。这一转,便有了发现。那老仆的经脉里,竟也缠着一缕极淡的血气,色泽暗红,与他自己的生气格格不入,显是被什么人强行渡入、用以控制的。这血气的源头,直指向苏珩。木衿顺着这缕血气一路追溯,只觉它自苏珩的丹田之处延伸出来,如同一根根暗红色的触手,不仅连着这老仆,还连向宅中其他几个仆役。原来这满宅的下人,早已被苏珩以邪功制住,成了他掌心里不敢声张的傀儡。
木衿不动声色,又顺着苏珩体内的血气,继续向下探去。
这一探,便探到了水怪身上。
苏珩的丹田深处,蛰伏着一股远比旁人浓郁的血煞之气。这股血煞,一部分留在他自己体内,助他维持着那虚浮的修为;另一部分,则化作一道极隐秘的纽带,穿透宅院的地基,没入墙外的湖水,直直地连向湖心偏北处那团盘踞的黑影。
木衿心头骤然清明。
那老仆、那富家公子、那湖中水怪,三者在溯源印中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老仆的血气,出自苏珩;苏珩的血煞,又连着水怪。苏珩以自身精血豢养那水怪,命它潜入湖中吞吃生人、汲取精血,再经这道纽带反哺回他体内,供他修那邪功。如此反复,人养妖,妖养人,已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溯源印深处,还藏着更多东西。苏珩身上连着的血线,远不止连着水怪的那一道。
木衿凝神再查,只觉入眼皆是触目惊心的红。密密麻麻的血色丝线,自他丹田深处延伸而出,如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铺散开去。
那些血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其中不少已经断折,只余半截淡淡的残影,却仍顽固地系在他身上。
木衿粗粗一数,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道。这些血线,每一道,都连着一个曾被他害过的人。木衿心头微沉。
看这血线的模样,其中大半都已断了气机,显是受害者早已殒命,只余下这一缕残存的血煞,被苏珩的邪功强留在体内,充作修行的资粮。如此多的命案,绝非在这一处小小的千渔湖犯下的。
想来在走火入魔之前,这苏珩必是流窜他处,四处作恶,才攒下这般骇人的累累血债。只是如今他练功岔了气,伤了根本,行动受了拘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远遁他乡,只能缩在这临湖的宅子里,靠着水怪就近掳人续命。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这穷乡僻壤露出马脚,把自己暴露了。木衿正要将溯源印收起,忽地又是一顿。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线之中,有一道格外不同。那道线比其余的都粗,色泽更深,却并不散着死气,反而透着一股同根同源的鲜活血脉之力。
木衿顺着那道线缓缓探去,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竟于一片血雾之后,模糊地浮现出一个人影来。那是个中年男子,眉眼与苏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纪更长,面容冷峻,周身裹着一层远比苏珩更浓郁的血煞之气。他盘膝坐在一处昏暗的静室里,似正在运功,双目紧闭,气机深沉而内敛,隐隐透出的修为,竟在元婴之境。
苏珩的生父。
木衿刹那间明白过来。苏珩所谓“家父早逝”,不过是一句用来掩人耳目的托词。他这位父亲非但没死,还是个元婴境的邪修,一身邪功比苏珩不知精深了多少。
父子二人,竟是同走邪道。那道血脉之线,正因二人同出一脉,才在溯源印中格外醒目。
木衿不动声色地将溯源印收了回来,只将这番发现暗自记下。今夜要对付的,还只是苏珩与水怪;至于那位元婴境的生父,倒是个需另作打算的后患。
她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抬眸朝邵清商与湛行舟道:“今晚,那东西怕是要出来。”
邵清商回过头来,目光锐利:“白道友何出此言?”
木衿朝湖心偏北的方向望了一眼。暮色里,那水面依旧平得像一面旧镜,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略通一门追踪秘术,”她说得含糊,“方才在那宅子外,察觉湖心有一股血煞之气,与那宅子里的气息同源,正缓缓向外浮。想来,是它夜里要出来觅食了。”
她既未提溯源印,也未提那苏珩父子的详情,只把这半真半假的判断,轻轻搁在了两人面前。
邵清商盯着湖面,沉默了一瞬,忽地转身:“回渔村,准备动手。今夜,就等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