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白居易《长相思》
心烦意乱随秋风滑进秋日,本就如一堆乱麻交织的情思更显烦乱。
秋日寂寥,最是相思。情丝千端起,不知落何处。
眼前人也是心烦意乱,牵着她去山中散心。她站在山上,看天上大雁南飞,向南望去,除了群山,什么也看不到。
长相思,久离别,美人之远如雨绝。独延伫,心中结。望云云去远,望鸟鸟飞灭。空望终若斯,珠泪不能雪。
本是兰月依始,如今秋风乍起。瓜果飘香,各类兰花依次吐露芬芳,山谷幽寂,丛翠相依。
幽兰其香扬扬,两人牵马沿河一路前行,沿途鸟鸣灵动释然,流水绵长,其声潺潺。
两人坐于青石上,见日照江河、火融金城。
帷幕落,青光尽。返程披星戴月。
所思其人在天垂,月夕映玉阶。
回到院中,晚风拂面,兰香已淡,只剩清冷的月光铺在地上,像落了薄薄一层霜。赵杳收拾东西,准备躺下,却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窗外月色太亮,照得屋子里什么都清清楚楚的。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翻回来。前几日刚入七月,又想到娘亲当年封贵妃和被废也是这个时候,总是烦愁。
今日七夕,是兰夜,本来是女儿节、七巧节呢。
跤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服章;睨彼牵牛,不认服箱。
先祖女修,帝高阳之苗裔,我们嬴姓赵氏的祖先,善织,后世相传为织女神话之源。
我们家族与七夕,与兰的缘分颇深呀,父亲五月五日兰日出生,他说曾梦到过悬崖下的一株小兰花,醒来以后我便出生了。
七月是兰月,七夕的夜晚是兰夜。
七夕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父亲的忌日。
她盯着早就绣好的腰带,阵阵发呆,到底要不要送这个,他明确要了,我不能不给,可给腰带实在是太······让人难为情了。
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抬头,他已经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要来这里。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炕边,翻身枕上她的腿,闭上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她低头看他,伸手,指尖落在额头上,慢慢揉按着。他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呼吸从平稳变成更深长的起伏,可眉心那一点褶子还没完全散开。
罗帏风夜吹,长思不能寝,坐望天河移。
明月照墙头,树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什么时辰了?”他闭着眼问,声音带着倦意。
“马上便要子时了。”
月光东落,打更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她腿上坐起来,伸手入怀,取了一样东西——一根灰白色的羽毛,边缘齐整,尾端收得圆润。
“早就该给你了。”他低头看着那根羽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晚了很久。”
他抬眼,目光落进她眼睛里。“从你跟我对歌那天起,你便算是答应了我。我们从那时候起,就应该正式在一处了。”
“那时我——”她刚要开口解释,被他轻轻截住了话头。
“你既已来肃慎,便要遵从肃慎的规矩,入乡随俗。”他顿了顿,“之前,你收了那么多男人的羽毛,你不清楚含义,我便不计较了。”
不计较才怪,不计较才不会提这件事,他心里还是有根刺。
“现在,我赠你羽毛,算是补了之前我未做之事,日前在辽阳,我们的相处一切都作数,你别想不认账。肃慎与中原不同,你我年龄相仿,日后定了要成婚,此等相处在这里亦事寻常,你不必有顾虑。”
她接过羽毛,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羽毛插入发髻当中,嘟囔道,“这样行吗?好了,我便快摘下来,傻傻的。”跟野人一样。
他眉间蹙起,嘴角也抿住了。她余光瞥见他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那你多给我点羽毛,我找人做成点翠带在头上。”
他的脸色这才松下来,宽衣解带,侧身躺下,说道,“好了好了,睡吧。”
赵杳起身把腰带拿了过来,“生辰礼物。”
他微笑着看着她,朦胧的月色笼罩着两人,似乎给两人身上渡了一层淡淡的光圈。
她睁眼时已经日头高照,起身更衣,今日还要与析棉商议路线。
“从海上走也要走一段陆路。在陆上走水路似乎安全些,但也不安全。中原地区如今战乱不断,就算我们乘船,也要先过黄淮。顺汴水往南,汴梁、南京应天府、再到钱塘。”赵析敲着腿,细想之后说道。
“应天府是我朝龙兴之地,亦是商族兴起之地,九哥如今退居钱塘,若是走陆路可以顺着上述路线走。若是走水路就按之前商议的港口来。”赵棉补充道。
几番讨论之后,几人将路线定得差不多了,忽而赵析抬头,瞪大了眼睛,开口问道:
“姐,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赵析严肃地看着她。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赵杳叹气。
“还说没有,这是什么?他怎能如此?”赵析指着她的脖子,气得直跺脚。
“姐姐,你们俩现在是什么情况?”赵棉看着赵杳,希望她说实话。
“没有你们想的那些,别担心。”她看着两人点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呢?”赵梨突然从后面蹦出来,“谁欺负你了,是那小子吗?”
赵杳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瞪她:“你怎么有空出来了?你夫家那边的事解决了?”
赵梨摆摆手,“别管这个了,你们在问什么?”
赵析语调有些怪怪地,“姐姐说,他俩什么都没发生,未行周公之礼。”
“我相信。”赵梨斩钉截铁,“她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我们,而且的确不像。”
“她心里够难受了,别再问她了,现在就她处境最为艰难,其次是析儿,我只盼着你们早些出嫁,总好过现在······”
赵杳没接话,低头慢慢饮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开始落叶的槐树上。风过树梢,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贴着地面沙沙地滑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
她独坐院中,拎了一壶酒,枯叶作伴,对月自饮。酒液清冽,入喉的时候有点辣,灌下去之后却暖起来了,从胃里往四肢慢慢地漫开。她喝了一壶,又开了一壶。满地酒壶东倒西歪地散着,月光照在空壶上,泛着冷冷的银光。
满月依旧,人却不在,佳节团聚,却不见踪影。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何曾照古人?此愁无际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