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
我们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回声——在山谷中不断听着自己的声音,循着声音又走回原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失忆的事情还没过去多久,因为孩子出生又闹了那么大一出。
上个月十五,本是最开心的一天:三人都平安,儿女双全了。
十四日亥时,女儿纯熙出生。一个时辰以后,儿子道济也出生了。
他站在门外,反复踱步。
景行道:“晚上风凉,陛下不如移步。”
他摆摆手。景行又差人搬来了椅子。
听见第一声啼哭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心中默念:希望是个儿子、希望是个儿子。
“陛下,是个小公主……还有一个。”
没关系,还有一个孩子。
第二声啼哭的时候,他整个人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希望是个儿子,一定要是个儿子呀!
“陛下,是个小皇子。”
他愣了一瞬,猛地问侍者:“杳儿怎么样了?”
“娘子劳累,已经安睡。”侍者恭敬垂下头。
“景行,朕有儿子了!”他伸手拍了几下景行,立马往屋子里冲。
韩景行站在门外,也松了口气。陪到半夜,终归是几人都平安,放下心来。
稳婆把两个孩子抱到面前。他接过来,一手一个,左边是女儿,右边是儿子。女儿已经睡着了,儿子的手攥着拳头,睁着眼睛到处看。
孩子与我同月出生。我七月七日出生,两个孩子七月十四、十五出生。
我的两棵小兰草——
他低头看那两个孩子。纯熙像他,道济一会儿看着像自己,一会儿看着像杳儿。明微长得跟杳儿特别像,那么漂亮,谁见了都喜欢。纯熙更像我,道济像我们俩。他喜滋滋地想着,这几个孩子真好——
他看了很久,久到乳母说“陛下,孩子该喂奶了”。他才把孩子递过去。
今年是朕登基第二年,杳儿就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还是丙辰年,是龙年。大吉大利!上天也在眷顾朕呀。不如改年号叫天眷吧。
不行,明年还暂时不能改。
开心之余,一股焦躁涌入心头。道济的出身太过敏感,眼下还在战时,暂时不能公开。他看了一眼沉睡的赵杳。
可怎么和杳儿说呀。他闭上眼,等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神又锐利起来。
还是要狠下心来,等日后再补偿他们母子。
只是没想到,还未曾实施,便遇上了新的难题。
“这都一天了,她怎么还没醒?”他看着安静的赵杳,心中涌动出害怕的波流。
姜娴冷静看着他:“中原民间有俗,七月为鬼月,十五日为中元节,鬼门大开,去世亲友或祖先会此日返家探望子孙。娘子怕是遇到了哪位亲友,多聊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要把杳儿带走呢?那可怎么办?”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神中有止不住的慌乱。
“那就要看娘子想不想同他们走了。”
“除了娘子,还有两位皇嗣的安全。有什么东西一直想靠近他们,我在周围贴了些符箓,那东西见无法过去,便一直在房间外面徘徊。”
“什么?”他缓缓转过头。
“看起来没什么恶意,所以也只是挡在外面。”姜娴微微低头,“我倒觉得像是陛下的家里人。只是皇嗣刚出生,又逢如此十五,不敢让她进来。”
娘亲,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们了吗?
“娘子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再等等。”
三天了,人终于醒了。可是要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道济的事……等她快出月子再说吧。
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赵杳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推门进去,想跟她说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道济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可道济的事情总要面对。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决定。
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死死抓住我的小臂,也被狠心撂开。她状态很不好,砸了很多东西。本以为给她些时间,之后再补偿她。位分、赏赐都能补偿,我们还能和好如初。
只是没想到结果如此惨烈。她又是逃跑、又是求死,三个孩子一个都不要了,誓死都要离开我。
她那么在意明微,我让明微过去陪陪她,依旧死不松口。
这可怎么办?不把孩子带回来就妻离子散,唉——这事太丢脸了,都不知道找谁商量——
“景行,朕可怎么办呀——”他拿着酒壶,喝了一口又一口。
景行坐在他对面,没说话。酒过三巡,他才开口。
“陛下,臣有一主意,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不知可行否?”
“是什么?快说。”阖剌眼前一亮。
“娘子生的是双生子,只要对外说是两个女孩,便可留在娘子身边教养。等孩子大一点再接出宫,以某个宗室或者其他大臣的儿子接进宫,让娘子认为义子,与公主们一起抚养,直到拖到能公开。”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只是日后处理不好很难收场呀。
他抱着酒壶醉倒在床。愁愁愁,千愁绕心间。酒香酣入眠,一梦入婆娑——
午后,风吹起床幔,室内逐渐冷下来。香气堆叠,似乎聚成了浓浓的雾气。一阵风吹过,有人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