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勐一愣，露出一丝苦笑，盯着幽幽的烛火道：“娘子不知，韩氏也曾闻名天下，自晋朝以传家，即便是五十年前，祖上也是出过两位翰林。”

他说这些话时，神色近乎温柔，双眼也难得清明。沈寒愿意相信，这是他罕有的清醒时刻。

韩勐道：“我出生那日，祖父咳出一口血。他说韩家命数将尽，本就接连几代单传，父亲体弱，怕是难再得子，偏生我并无残缺，甚至比旁人多出些什么。祖父只觉颜面无光，便要将我投入枯井。是我的母亲拼尽全力抢了我下来，我才得以苟存。”

他笑了一下，笑容凉凉的，“没过多久父亲过世，我便是韩氏的独子，是要光耀门楣的。祖父盼我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于是从小便拿我当复兴韩氏的苗子来鞭策。三岁开蒙，五岁属对，七岁能背半部《论语》，十岁时写的字便被祖父拿去给镇上的人看，人家说‘颇有颜筋柳骨’。我那时候觉得，多一根指头算什么？我比旁人写得快、写得好，这便是我的本事。”

“后来呢？”沈寒不禁追问。除了她想拖住韩勐，她也想知道这样一个诗书传家的环境下，如何生出一个疯子。

韩勐道：“玉娘子有没有过溺水的经历？”

沈寒身形一颤，刺骨的寒凉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濛水水下拼命挣扎的回忆瞬间席卷而来，反复提醒着她，她是一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恶鬼，她没法再好好活下去了。

韩勐看透了沈寒神色的波动，了然一笑，“你越扑水，越是无济于事。我便是如此，无论我如何努力，镇上的孩子都会笑我是怪物。我当是地方太小，我走出了镇子，一路考去了汴京，可有什么意义呢？天子也不收我。”

他顿了顿，多出的指头在扇柄上敲了敲。

突然，门外传来刀剑之声，六指书生暴怒而起，怒吼道：“外面怎么回事！”

“你有高人相护，应当是不怕的吧？”

沈寒想都不用想，这里临近江宁，附近坐拥寒山寺、栖霞寺，他敢在驿道附近掳人，认识夷山派却不惧怕，分明是背后有人撑腰。

韩勐望着沈寒，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符合疯子的特性。

沈寒道：“你既然是谢小将军麾下机宜官，想来天子也没有不收你。”

“那都是放屁！”韩勐激动道：“若不是郁将军收了我，我怕是要被汴京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蹉跎一辈子。连谢庭玉那毛头小子都能得状元之名，我只输在那根指头上！”

这倒是勾起沈寒的一段回忆。

昌和十三年，京中风起云涌，谢庭玉被限江宁不得回京，只因朝中有人造势，推举联狄灭戎之策。

放在那时的大梁朝堂，联狄灭戎是百官口口称赞的妙计，大梁与狄国瓜分了戎，双方都得到了好处。

此计由百官之首的贾相贾攸之提出，枢密使陆昭引言附议。没想到满朝文武纷纷赞成的神机妙计，与戎人厮杀了多年的郁将军却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拼尽全力反对。

现在来看，若是听从了郁将军的话，兴许大梁山河得以续存，不至于到今日地步。只是那时人们纷纷不解，郁将军一言倒是唤醒了许多清醒的官员，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场风波以郁将军死于乱军之中作为终结，郁将军孤身前往陇右，他的死或许与贾陆二人脱不了关系。

陆昭入狄，汴京便只剩下了贾攸之。

自此，一场由江湖义士组成的围绕贾攸之的围剿悄无声息地展开。

如今知道郁珩便是谢庭玉，沈寒便明白他与郁将军实为父子，那时被困江宁，郁珩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的痛苦，沈寒感同身受。

回忆戛然而止。

韩勐道：“姓郁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我留在帐下管文书，那些兵痞子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叫我‘韩六指’。我兢兢业业，却换不得一点好处。他说若是打赢了仗，便给我请功名，转身便投身陇右。真是可笑，他明知陇右异动，是陆昭为他设下的杀局，他还是要去。偏偏害了一腔赤诚的我！”

“后来呢？”沈寒哑着嗓子问。

“人死了，罪名便想扣就扣喽。我本就是他捡来的机宜，事发之前我便逃走了去，我一路逃出江宁，逃回丹阳，却见城中有甲兵。我赶紧回了镇子，只看到门前两道封条。祖父、母亲、兄弟全没了，尸骨都没见着，只剩下的颤颤巍巍的老奶妈子蹲在门前哭。”

沈寒心中感慨万千。

韩勐算不得忠肝义胆之人，他没有为任何人献出忠诚，却也成了一个奴婢。被自己的执念驱策，被自己的心魔折磨，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勐道：“若非几个僧人救了我，我不可能活到今天。”

又是僧人。

沈寒心想：僧人，和尚，这一路上她遇到的僧人是不是太多了。

韩勐笑了，低垂下头，“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为了钱、为了名，什么大局都不在乎，什么好人都敢害。到头来，活下来的全是残缺的——没手的、没眼的、没舌头的，就剩我这一根多出来的指头，反倒成了最干净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目光幽幽地落在沈寒脸上：“沈姑娘，你说，若我生来十指俱全，是不是当初就能自己去考功名，不必寄望于郁将军？他死他的，我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