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勐趴在地上，经过一阵痛叫，他似乎用尽全身力气，双目空洞地仰躺过去。

郑清商厌恶地掩着鼻子推开屋门，只见院外遍地横七竖八躺着灰袍武僧，每一个虽身无伤痕，却纷纷小声哀嚎着。

而郁珩便是这样孑然立于院中，雪辞负于身后。胸膛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上下起伏，他剑眉微蹙，月光和灯火相应，勾勒出眉宇间淡淡的湿痕。

他在一片狼藉的极乐之宴中，孤绝执拗，傲雪凌风。

沈寒一抬眼，看到的便是这般的画面。刚刚砍下韩勐手指时的恶心感瞬间被洗涤干净，她看着月下的郁珩，不禁看痴了。

一路陪自己走过泥泞的，是这样干净的一个人吗？

沈寒想不明白，也不敢想。

可当她侧目，看到同样目光痴缠的郑清商，自己心里的痴妄便收了回去。

沈寒一把拖拽起地上的韩勐，大步流星走出了屋内，直面院中的郁珩。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过去三千个日夜守望，一千八百里的相思，什么是非正邪再也分不清了。

郁珩朝沈寒抬手相迎，沈寒不自觉嘴角噙起一抹嚣张跋扈的笑，算是对这些年颠沛流离的释然。

或许她也没有真的释然，只是此时此刻，她想告诉那些年月里守护自己的少年，她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去告诉阿壬，告诉谢庭玉，她已乘风而起，鹏程万里。

不过至于眼下的郁珩嘛，还是得再考量一番。毕竟忽悠她那么多年的气，也不是说消就消了。她不发火，也不代表她接受了这一切。

月落成霜，蝉鸣凄切。

荀仁义从郁珩身后探头出来，见到沈寒后立马哭哭啼啼跑了上前，“乖女，我就知道你能出来，谁能揍得过你啊！”

随后他看到地上血糊糊的韩勐，又发出鄙夷一声，“这怎么闹的，还好老爹我不晕血。”

沈寒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的意思，对郁珩道：“我把他手剁了。”

“嗯。”郁珩简单应了声。

郑清商连忙跟出来解释，“师妹本是想将他捉出来，就近送往寒山寺处置，是因为方才情形险要，这才迫不得已切了他的手指。师兄莫要责怪。”

郁珩却不屑一顾，“切了便切了。”

郑清商大跌眼镜，郁珩素来循规蹈矩，难道又要为了沈寒逾矩吗？

“可是……”

郁珩道：“寒山寺从前不管，现在也不需要管。六指书生自己作恶，那边自己承担。”

郑清商哑口无言，只能紧紧抿起双唇。

她看着郁珩，忽然觉得这个师兄越来越陌生了。

实际上郑清商和郁云笙、薛敢这些夷山子弟略有不同。郁云笙是掌门之女，薛敢自四岁便拜入夷山门下，可郑清商却是九岁才正式拜入山门。大家只知道郑清商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却并不知晓她的真正来历。

因此，郑清商加入夷山时，大家已经玩得一团和气。她初来乍到，处处小心敏感，经年累月的修炼才换来一片好名声。

熟悉感便是郑清商赖以生存的安全感，可自从沈寒的到来，这份安全感荡然无存。

角落里突然冲出一个仆妇，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勐哥儿，勐哥儿！”

仆妇披头散发，步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倒在沈寒面前。

沈寒定睛一看，这不是六指书生的奶娘吗？

韩勐见到奶娘，像是婴儿见到了母亲，竟呜呜哭了起来。奶娘也疼惜地把她搂在怀里，二人哭成了一团。

“我的勐哥儿，他们怎么把你害成这般模样！”

韩勐道：“我的手，我的脚，全都断了……”

沈寒不禁道：“还给你留了一只左手呢，可别冤枉人。”

奶娘怨毒地望向沈寒，将韩勐搂在怀里，“勐哥儿，你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

韩勐却道：“奶娘，我败了，我好疼啊。”

“不许喊疼！也不许说‘败’字！”奶娘突然暴怒，疯狂地捧着韩勐的脸，“你若是不能杀了他们，他们便会杀你我。”

“事已至此，我已成了个废人，杀了便杀了……”

沈寒冷道：“杀了你？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