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二人脸上交替掠过。
王婆子端着酒盏站在一步之外,李婆子立在稍远处,手里还提着一食盒果品。
两人皆是顾老爷院里的老人,在府中当差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面上没有半分畏色。
顾晏楚的目光从酒盏上扫过,又落在屋内崔玉珠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盏,正侧头望着这边。
烛火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眉眼间没有他预想中的羞赧或抗拒,甚至没有看戏似的讥诮。
她只是淡淡地望了一眼,安静坐着像在看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平静得近乎寡淡。
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扎人。
顾晏楚胸口那团火烧穿了喉咙,他一把夺过王婆子手中的酒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碎裂的声响清脆刺耳,酒液溅上他的袍角,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婆子,拂袖便走,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廊下,消失在院门处。
王婆子与李婆子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去追。
屋里只剩下崔玉珠与满地碎瓷。
螺春匆匆从耳房出来,蹲下身收拾残局,不时抬眼去看自家少夫人的脸色。
崔玉珠却只是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碎瓷片上停了一瞬,便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抬手拔下鬓间金簪,长发如瀑般泻下来。
镜中人的眉眼模糊在烛影里,看不出悲喜。
螺春道:“夫人和姑爷成婚一载尚未圆房,今日为何…不主动些?”
“奴婢替夫人忧心,若是姑爷一直这般,大夫人那边怕是又要生事。”
好处都给顾家人占了,还要给她家姑娘下脸色的事。
螺春替她解开襟前盘扣,褪下外裳,愤愤不平。
崔玉珠轻叹:“他是男子,应该顶天立地,能够为我撑起一把伞,且房事上他是主导的那个,也该他主动才是。”
非是她脸皮薄,扭捏上不得台面。
是她受家族教导规训,持重端庄被刻画在骨子里头。
即使是今晚后补的新婚夜,也做不到坦诚相向,软偎相迎的事。
崔玉珠细数,他们说是夫妻,成婚一载只见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曾经多么高兴嫁了这么个天上月的夫君,此时此刻,只觉苦恼万分。
她的余生,好像一眼望到头了。
……
大房的西园被分作三处地方。
正院在前,为顾老爷和李氏所居。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砖墁地,抄手游廊环抱,院中左右各植一株西府海棠。
正房居中为堂屋,东西两间暖阁分作寝居与小书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住着两位姨娘,西厢做了库房,耳房则给贴身仆妇歇宿。
再往后头些,一道围墙辟出两块地方,东边是两位公子的院子,西边侧院则住着姑娘家。
王婆子和李婆子灰溜溜地跑回来,两人哭丧着脸,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惶恐的跪在地上。
李氏听后难掩心中喜色,忙又换了副面容,做出虑色愁容的模样来:“楚儿自幼就是要强的性子,珠儿是万般好,总归不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子,感情上难免跨不过去。”
“唉,就是可惜了我们顾府,要遭人议论呐。”
顾老爷一言不发,待李氏惺惺作态够了,方冷哼一声,面色不愉。
顾晏楚为何不喜崔玉珠,他多少知道李氏在背后议论扭曲。
可自己这儿子,打小对他尊敬,却没有父子间的舐犊情深。
让他善待崔氏女,他就是以臣子本分、为国分忧的借口,新婚当日跑了!
顾老爷在朝堂上,老脸都要笑烂了,捧着、哄着,才将那护短的崔相爷哄好。
说到底,这门婚事崔家本想抵赖的,若非他在崔玉珠及笄礼后,带着东珠、大雁,旗鼓声张地从顾府一路到崔府,叫京城百姓尽知了,不然顾晏楚还不一定能娶到这位贵女。
崔氏能够历经三朝,却依旧被历朝皇帝奉为座上宾,得以重用,可想而知这百年世家的底蕴。
李氏察言观色,见顾老爷虽怒,却不是冲着自己来,心中稍定,,眼珠一转便想起了苏鲤儿。
“老爷,楚儿这般闹总归不是法子。珠儿那边到底是崔家的姑娘,咱们也不好逼得太紧,妾身想,鲤儿本就是咱们认下的义女,不如就让她近身伺候楚儿,他们间有段缘分,将来她有了身孕,便抱给珠儿教养,对外说是珠儿所生,既保顾家子嗣,也不得罪崔家,还不会委屈了鲤儿呐。”
顾老爷心中一动,暗道此计甚妙:崔家势大,崔玉珠绝不能委屈,子嗣又关乎顾家根基,苏鲤儿是府中义女,身份名正言顺,且无家族依仗,刚好合适。
他沉吟片刻,道:“那便按你说的办,叮嘱苏鲤儿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