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当时的玩闹话并无多少人知晓。
崔玉珠可以在亲近之人身边率直地说出心中所想,可出了自己的小天地,她便是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京城贵女的门面。就连太后也曾赞她“矜而不争,仪态万千”。
谢长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发苦。
当时的约定,他不曾赖账。
是老天赖了账。
崔相爷曾亲自出面解释,当年因那桩救命之恩定下婚约,后来顾府提亲声势浩大,崔家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难以释怀。
本该是他的妻,只因一段救命恩情,嫁作了他人妇。
周氏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长钰,母亲知道你心里苦。可有些事,强求不得。”
谢长钰放下茶盏,声音沉沉:“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又道:“崔相乃文官之首。父亲前些年虽已上缴虎符,可谢氏手中仍握有二十万私兵。儿子此番回京,本就只为庆贺娘娘千秋宴,若是私下与朝中官员往来,一旦传入圣上耳中,只会惹来君臣相疑。”
周氏颔首,知他句句在理。
她也看得分明,儿子心中苦楚,父子二人皆是一般执拗性子,认定了的事,便如一头倔驴,纵是撞了南墙也不肯轻易放手。
天定也好,人为也罢,终究是有缘无分。
——
顾家正厅里,日光透窗而入。
顾老爷端坐主位,李氏坐在一旁,底下二房、三房和小辈们按长幼尊卑依次落座。
苏鲤儿安静立在李氏身侧,垂着眼,一副乖巧模样。
顾老爷清了清嗓子,示意沈如意先拿出贺礼。
沈如意扬州首富之女出身,嫁妆里随便翻出一件,都是旁人家求也求不来的好东西。
她让人捧上来一幅缂丝制成的《群芳祝寿》图,画卷徐徐展开,但见四季花卉次第铺陈——春桃、夏荷、秋菊、冬梅,花团锦簇间点缀以灵芝、水仙,寓意芳华永驻、岁岁长春。
缂丝工艺极精,通经断纬处不见一丝线头,花瓣的浓淡渐变如晕染一般,连露珠都粒粒分明。
李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顾老爷捻须称许。
可满意之后,一屋子人又犯了难。
容妃性子要强,最是好胜。
往年各家的寿礼、年节贺仪,她明里暗里都要与皇后比个高低。
如今皇后千秋宴在即,顾家若只备这一份礼,固然体面周全,可落在容妃眼里,少不得要埋怨家中厚此薄彼。
李氏眉心拧了个结——她自然以为自己的女儿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东西。
沈如意拽着顾清许的衣袖,嘟囔道:“容妃再得宠也只是妃,皇后的千秋宴还要另备一份给她,传出去像什么话。”
顾清许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咳一声,看向上首的顾老爷,斟酌着开口:“父亲,母亲,皇后的千秋宴,若是单独给容妃娘娘送东西,被旁人看见,恐惹非议。”
李氏“嗯”了一声,面色却未见缓和,目光沉沉落在沈如意身上。
崔玉珠见气氛僵住,便温声开口:“母亲,大嫂所言虽直白了些,倒也不无道理。”
李氏扭过头去,竟是不接这话。
崔玉珠微微一怔,唇边笑意未变,眼底却暗了暗。
这时,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苏鲤儿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一福:“老爷,夫人,鲤儿有个愚见。”
李氏抬眼:“说。”
苏鲤儿道:“皇后的礼照送。容妃娘娘那边,不必另备一份单独的东西。只消在给皇后的礼单里添一座紫檀嵌螺钿的小插屏,上头雕花开富贵图,寓意两家同喜。皇后若问起,便说这插屏是特意请江南匠人所制,既贺皇后千秋,也祈后宫祥和。如此一来,容妃娘娘面上有光,皇后娘娘也挑不出错处。”
她声音笃定:“顾府送了这两样好东西,皇后一人拿着也不是事儿。皇后娘娘为表贤德,必会分一件与容妃娘娘共赏。容妃娘娘得了实惠,又觉着娘家处处记挂着她,自然欢喜。”
崔玉珠忍不住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子。
说她是孤女——可乡野出来的孤女,哪里会有这般沉着气度,还能适时为李氏排忧解难?
顾老爷捻须沉吟,眼中渐有亮色:“你是说……明面上敬皇后,实则是让容妃也觉着被顾家记挂?”
苏鲤儿垂首:“老爷明鉴。”
李氏终于露出笑意,伸手将苏鲤儿招到跟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到底是你心思细。”
沈如意委屈地绞着帕子,还想说什么,被顾清许暗暗捏了下手腕,硬是咽了回去。
顾老爷朗声一笑,拍板定夺:“就这么办。如意,新添的屏风你亲自去盯着,务必赶在千秋宴前三日送到京城。”
沈如意垂下眼,闷闷应了一声。
顾老爷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如意啊,你嫁进顾家这几年,爹知道你最能干。扬州首富家的女儿,眼光自然一等一的好。这事交给你,爹放心。至于方才那些话,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了,出了这门,谁都不要再提。顾家在朝中立足,靠的就是处处周全。你说是不是?”
沈如意垂下眼帘:“是,爹。”
李氏这才转过脸来,看了崔玉珠一眼,语气淡淡的:“玉珠,皇后娘娘昨儿递了话来,说想你提前进宫陪她说说话。你收拾收拾,这就去吧。”
崔玉珠颔首:“是,儿媳知道了。”
得了李氏的话,她便直接离开正厅,不疾不徐穿过垂花门,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屋,螺春刚掩上门,她道:“派人去查查苏鲤儿的底细,从郎君遇险开始,一件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