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余光,却仍牢牢锁在官员席上。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丝竹悦耳。崔玉珠正听旁人闲话京中新款衣料,余光里忽然掠进一道纤细身影。
她心头微顿。
是个低着头的宫女,从侧门轻手轻脚入内。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觉得不对。
这道身形有些熟悉。
纤弱,单薄,走路的姿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是苏鲤儿。
崔玉珠指尖微紧,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去。
苏鲤儿绕过女眷席,低着头,一路径直走向官员席,停在顾晏楚身后,顿了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顾晏楚回头。
他放下酒盏的动作极快,微微侧身,恰好将她挡在众人视线之外。
苏鲤儿仰头凑近,不知说了句什么。
顾晏楚眉头微蹙,下一刻,竟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亲昵,
崔玉珠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满殿灯火通明,礼乐庄重,文武百官、命妇贵女齐聚一堂,规矩森严如铁。顾晏楚却全然不顾礼制,纵容苏鲤儿扮作宫女混入宫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这般亲近。
崔玉珠缓缓垂下眼。
原以为,即便无情,尚可相敬如宾。
如今看来,是她太过天真。
他这哪里是纳妾,分明是要踩着她这个正妻的脸面,宠妾灭妻。
周遭的笑语喧哗忽然变得遥远模糊,耳膜里只剩自己渐沉的心跳。
她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
殿外回廊僻静,晚风卷着玉兰清香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眼底翻涌的湿意。
崔玉珠扶着廊柱,微微垂头,鼻尖泛着淡红。
嘴上说不在意,心里怎么可能真的无波无澜。
她十七岁嫁入顾家,今年不过十八。在家时,她是崔家捧在手心里的姑娘,规矩虽严,爹娘兄长何曾让她受过这等委屈。
殿内地龙燥热,龙涎香熏得人头昏脑涨,此刻被夜风一吹,才稍稍清醒。
“夜风寒重,站在此处吹风,仔细伤了身子。”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风沙的粗粝。
崔玉珠一怔,回头望去。
谢长钰立在不远处,绛紫朝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利落。他手中拿着一件披风,见她转身,才缓步上前,隔着一段分寸刚好的距离递过来。
“谢将军。” 崔玉珠慌忙敛去眼底水汽,声音仍带着一丝哑。
谢长钰迈步走近,将披风递到她手边。
“夜里风凉,披上吧。” 见她迟疑,又平静补了一句,“这是我向宫人那拿得,我并无他意,只是你若染了风寒,我难向皇后交代。”
崔玉珠只着一身单薄春衫,方才在殿中不觉,此刻夜风一吹,寒意便顺着衣料钻进来。
犹豫片刻,她实在冷得厉害,伸出了手接过披风。
指尖不曾触碰,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始终守着礼,不曾越矩半分。
崔玉珠将披风裹紧,暖意瞬间裹住全身,鼻尖一酸,眼眶更红了几分。
谢长钰没有多问她为何独自离席,也不提殿中发生的一切,默默往风口处站了站,替她挡去大半夜风。
恰在此时,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顾晏楚扶着苏鲤儿,转过拐角,一眼便看见廊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崔玉珠身上披着谢长钰的披风,眼眶微红,犹带未干的湿意,而谢长钰垂眸望着她,两人含情脉脉,是顾晏楚从未在她身上得到过的纵容与在意。
顾晏楚脚步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周身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苏鲤儿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怯怯攥紧他的衣袖,半张脸藏在他身后,一双眼却怯生生望向崔玉珠,眼底藏着挑衅。
谢长钰抬眸,对上顾晏楚冰冷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崔玉珠身侧又挪了半步,将她隐隐护在身后。
崔玉珠转过身后,也怔住了。
她不过是出来喘口气,竟偏偏在此处撞上顾晏楚。
而他身后的苏鲤儿,半个身子隐在廊柱阴影里,紧紧贴着顾晏楚身上。
这僻静回廊,远离正殿灯火,原是最适合私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