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节有意要戳陆常青的痛处,他的护卫却很识趣。
三尺剑锋不过咫尺,季知节的护卫跪地俯首,替主人求情:“世子高抬贵手。”
他和陆常青见过的所有帝京城的世家护卫一样,忠心,沉默,不卑不亢。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宋宜秋自火中坠湖生死一线时,满院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宋家二爷夫妇打转,只有他跳下去救了年仅五岁的宋宜秋。
后来宋宜秋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下令放他脱籍,以财帛铺面相赠,又求了舅父,提拔他入军中。
护卫只脱了奴籍,其余一应好处均被婉言谢绝。
脱籍是为了和心爱的女子成婚,而他是季知节母亲留给儿子的家奴,先主救他一家于水火,为报先主,他这辈子都要护卫少主安康,半步不离。
陆常青不能对他置之不理,但对季知节实在心中厌恶,手中剑刃凌厉,季知节本就受了伤,若陆常青执意要动手,护卫拦不住他。
剑锋划过雨幕,陆常青并未有收手之势,护卫一步不退,沉声道:“大小姐曾说,世子有一柄剑,能斩恶锄奸,荡尽不平事,剑名……”
陆常青的剑滞在半空,低头看他。
护卫从滂沱大雨里起身,轻声念出最后二字——
“惊竹。”
那柄陪着陆常青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剑,北境杀人不眨眼的无名凶器,在宋宜秋眼里却薄如竹,快如风,所过之处惊天动地,都是好消息。
于是在和她重逢的第三年,陆常青治好了常年发作的旧疾,无名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最先知道这个名字的是当时的北境定远军,因为世子爷一回营,大伙儿便瞧见了他剑柄上飘扬的青色新剑穗,只要有人问起,世子总会耐心地重复,灵真给我的剑取了个好听的名,叫惊竹。
惊竹剑剑尖有雨滴落,护卫满身湿漉,伏低做小,“若大小姐在世,定不愿看到世子滥杀无辜。”
季知节此人,为官二十载,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功绩斐然,是百姓眼中的青天,唯一可称亏欠的,只有宋宜秋。
陆常青想,他早就该杀了季知节。
季知节压根也没想活着离开这儿,他强撑着站起身,往前走,护卫别无他法,只能一味哀求:“世子……”
“陆常青,你把她葬在这儿,不许宋家人上门探望,也不让旁人来打扰。”
季知节嗤笑一声:“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做出这种事,你是要让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话音方落,惊竹剑便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扑面,季知节往后摔倒在地,锋利的剑尖钉入潮湿的泥土中,割碎了季知节一把头发,陆常青静立原地,似一缕游魂。
“她若泉下有知,不得安宁。”陆常青冰冷启唇:“那你叫她亲自来同我说。”
言罢失了耐心,惊竹剑被收回,握在陆常青手心,今夜没有宋宜秋,季知节必死无疑。
护卫上前护住季知节,被陆常青一剑挥退,季知节仰躺在地,长笑一声,命悬一线之际,陆常青忽然一阵踉跄——
小鬼奋不顾身扑出去,还是没能阻止。
在落阴山徘徊已久的恶鬼,终于寻到机会,夺舍上身。
护卫见状,连忙背了季知节慌乱逃去,落阴山黑沉沉一片,鬼门大开,被此地阴气吸引而来的野鬼蜂拥而至,环绕在陆常青身边。
小鬼修为低,压根挤不进去。
鬼上身对人的寿数折损极强,陆常青早已心存死志,若不横加干涉,今夜他定然要丧身于此。
它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扯开嗓子喊:“阴差!阴差大人——”
“十七大人——救命啊,十七大人——”有鬼看它在乱叫,便要来捉它,小鬼急得在山道上乱窜,眼看就要被野鬼攥住。
一阵熟悉的铃铛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满山的游魂吓得四下奔逃。
陆常青双目无神,矗立在原地。
十七号从天而降,手中捏诀施法,落在陆常青面前,不多时,恶鬼便原形毕露,陆常青人事不省,往后倒去,小鬼接住他,紧张地看着十七号。十七号将小鬼和陆常青护在身后,眼前是积怨已久的恶鬼。
招魂铃停在半空中,恶鬼受它指引,不得离去,却也不愿就此被阴差捉拿,张牙舞爪地冲着十七号而来。
十七号避开恶鬼攻势,不与之纠缠,恐伤其魂体影响此行功绩,恶鬼修为有限,再继续纠缠下去,天光大亮,便无处遁形。
几个来回之后,恶鬼逃脱不得,也伤不了十七号分毫,恼羞成怒之下便如饿虎扑食一般,直冲向后方的陆常青和小鬼。
十七号抬手,腰间蝴蝶刀出鞘,一前一后直飞出去,环绕着护在陆常青和小鬼身前,灵力迸发,恶鬼被击飞回退,来不及看清眼前是什么东西,便听见十七号冰冷的敕令:“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许是穷途末路,恶鬼不再瞻前顾后,滔天的怨念铺洒开来,落阴山上风起云涌,瓢泼大雨中,十七号竟有些压制不住它。
恶鬼的魂体破碎,萦绕在十七号周围,生前的记忆散落,无数属于凡人的喜怒哀乐涌入十七号耳中。
常有阴差受此影响,联想到生前事,分神几瞬便被亡魂逃脱,十七号面无表情地立在大雨中,就在恶鬼以为干扰生效,想要出声诱导时,勾魂锁腾空而起,十七号丝毫不为所动,将它束住。
阴风大作,在恶鬼奋力挣扎时,十七号的鬼面脱落,一双眼犹如寒潭,看模样是位年轻的阴差,和它还活着的女儿年纪相仿。
恶鬼的动作停滞一瞬,勾魂锁收紧,将他彻底收服。十七号垂眼看着动弹不得的恶鬼,细数它的罪状,“逃逸,伤人,还妄图斩杀阴差。”
“有什么话,留着去和功过司的阴官说吧。”言罢十七号便一掌拍晕了恶鬼,随手将它一丢,扔进锁灵囊中。
十七号回忆方才看到的记忆碎片,将蝴蝶刀收回鞘中,微微叹了口气。
此等干扰之法对寻常阴差或许有效。
但十七号不一样,她没有记忆。
那些所谓凡人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感同身受之处。
方才蝴蝶刀还是伤到了恶鬼的魂体,此番回去述职恐怕又要被扣一笔,思及此处,十七号又有些面色不豫。
诸事皆平,眼看就要天明,十七号将山道复位,这才回过身去瞧小鬼和陆常青,没了鬼面的遮掩,这回小鬼终于看见了十七号的长相。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瘦削清冷。
和宋宜秋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