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落阴山山脚下的槐树下,十七号仰起头,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宅院上的牌匾。
小云庄。
小鬼喃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从前它问陆常青为何这里叫小云庄,他总是避而不谈。
十七号掏出记录册,记上梦境所见。
今日小云庄有人来,十七号停笔朝里望去。
瞧见了零星几个陌生面孔,都是些太监宫女。
小鬼走在前头,先进了花厅,见到了来客,是个宫装女子,随侍的人唤她王妃,看着像是来探望陆常青,门外等候的宫女手中还带着祭品,估摸着还要去上坟。
王妃离开时,陆常青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山脚下,目送她往山上去。小鬼在他身旁,问他怎么不跟着一道去。
陆常青望着山道上的养母,摇摇头,露出追忆神色,“灵真与母亲投缘,向来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言罢,他低下头问小鬼:“阴差呢?可有为难你?”
小鬼摇摇头,正要说没有,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十七号还在这儿呢!
当即便惊慌地四下张望,没瞧见十七号,正要松一口气。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声:“他能听见你说话?”
当真是魂都要吓飞了,小鬼浑身一抖,回过头,十七号抱臂站在身后盯着它。
小鬼露出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硬着头皮迎接十七号的目光。
一旁的陆常青没听见小鬼回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十七号往前走了一步,扫视着眼前着一大一小一人一鬼。
小鬼瞟着十七号,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句:“没……没事。”
十七号挑眉,指尖在小鬼额头一点,并未发觉什么异样,小鬼心虚地瞅她,轻声解释道:“我,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用禁术的。”
“你还知道禁术?”十七号慢条斯理地检查小鬼的魂体,确实如它所言,没有丝毫不妥,思量片刻十七号把小鬼拎起来,平视着它的眼睛,“怎么回事?”
小鬼拼命摇头,又怕陆常青听见,双手紧紧捂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十七号。
十七号鬼面下的双眼动了动,良久,松开了手,小鬼落下去,摔在她腿边,爬起来时气不过,泄愤似的踩了十七号两脚。
随即便往前去,躲在了陆常青身后。
陆常青感觉身旁有一阵冷风吹过,十七号拎着小鬼往里走,绕过长长的回廊,径直去了陆常青的书房。
上回匆匆来去,今日推开门才发觉,书房里还摆着一扇尚未绘制好的屏风,十七号抬手,将小鬼束缚在屏风一侧,抬步往里去。
陆常青的书房物件不少,一应陈设都保持着宋宜秋在世时的模样,小鬼被禁声,看着十七号轻车熟路地往前走,掀起垂帘,绕过又一重屏风,路过花架还停下来瞧了两眼上边的小瓶插花,熟稔得跟自己家似的。
十七号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赶在陆常青回来后带着小鬼离开,一路回了城隍庙。
小鬼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来城隍庙,便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见十七号带了个孩子来,黑无常刻意冷了几分脸色,扮出一副威严像,小鬼正面对上他的脸,顿时吓得惊叫一声,把头死死埋进十七号怀里,白无常在一旁低笑了一声,十七号将小鬼搂紧了,瞥了他俩一眼,低头问小鬼:“如今知道怕了?”
小鬼埋在她怀里装听不见,只呜呜呜地叫唤,又招来白无常两声笑。
十七号朝两位颔首示意,便带着小鬼继续往里走。
帝京冥府阴森的走道两旁盘桓着幽暗的鬼火,等走远了,小鬼才微微抬起头来,很小声地问她方才在书房做了什么。
十七号并未理会它,拐了几个弯,进了间屋子,里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十七号带着小鬼进去,将它一捆,放在了桌案上,和白发老头四目相对。
方才似乎还在走神的老头“哦?”了一声,抬眼看向十七号,“哪来的奶娃娃?”
十七号从袖子里取了什么出来,随口答道:“捡来的。”
接着便把从陆常青书房拿来的那枚小玉佩放在掌心,示意老头,“帮我瞧瞧这玉佩。”
纠察司像这样的老头不在少数,能够引灵识魂,参透因果。
老头瞥了一眼玉佩,问她:“请示过阴阳司没有?”
十七号顿了顿,“只是看看。”
老头掀起眼皮打量她。
十七号:“东街巷子陈家的两坛松花酒。”
老头颇为头疼地看着十七号,而后抬手施法,“下不为例。”
白光注入玉佩当中,隐没而去。
半晌,玉佩并未像其他亡者之物一般飞出去,依旧停留在十七号的手心。
十七号蹙眉,问老头:“怎么回事?”
老头撑着头,另一只手捏了捏桌上的小鬼脸蛋,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兴许投胎去了。”
若是物件主人尚存于世,哪怕只是一缕游魂,旧物也能循着主人留下的灵力痕迹回归原位。
除非已入轮回,或是魂飞魄散。
小鬼听了,愣愣地看着十七号,瘪瘪嘴,很难过地突然站起身,扑过去要抢她手里的玉佩,十七号避开它扑腾的双手,小鬼攀着十七号的脖颈,豆大的眼泪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喊:“还给我!”
十七号不给,小鬼不管不顾地去够她手里的玉佩,老头见不得孩子哭,正要上前将小鬼抱开,下一瞬玉佩便落在了小鬼怀里。
小鬼含着泪,有些懵懂地看着十七号。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忽然松了手。
十七号没理它,跟老头道了声谢,抱着小鬼往外走,离开城隍庙之前还去了趟阴阳司。
“这就是只普通小鬼,并未有何异常。”说话的是位年轻女鬼,检查完魂体,她伸手捏了捏小鬼的脸蛋,问十七号:“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落阴山。”十七号接过女鬼递来的卷宗,翻看了一会儿,随即俯身将小鬼抱起,和女鬼道别,“多谢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