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弯下腰,看着小鬼圆溜溜的大眼睛,严肃道:“给他下药。”
“嗯嗯嗯。”小鬼很赞同,干脆从梳妆台跳下来,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十七号直起身,垂下眼,说:“你想看我被纠察司关禁闭吗?”
小鬼:“……”
正说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
小鬼跑出去瞧了瞧,陆常青独自一人,提灯往卧房来了。
十七号往墙角退了退,门外的小鬼将陆常青引进来,“你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早?”
陆常青拾级而上 ,手中的灯笼在风中飘摇,说:“有些乏了。”
进入卧房之后,陆常青宽衣、吹灯、就寝,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等他睡熟,十七号燃起入梦符,片刻后她和小鬼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小鬼悄声问。
十七号熄灭入梦符,“没睡着。”
话音落下,床榻上的陆常青便披衣起身,从一旁柜子上的匣子里摸出来一只纸包,拿出什么就水服下,随后又躺回榻上,重新闭上眼。
等他昏睡,十七号手心翻动,拿过那只纸包,打开后里边是小颗小颗的药丸。
看样子,是陆常青经常服用的助眠之物。
入梦符再次燃起,十七号和小鬼落在了熟悉的地方。
小云庄。
云娘正在水井边打水,她身后的屋舍静悄悄的,没瞧见陆常青和宋宜秋。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落雨。
云娘进了灶房,还没忙活上陆常青就急匆匆从外面回来,像是一路跑来,头发都散了几缕,更别提踩了一脚泥的鞋面。
灶房门没关,陆常青气还没喘匀,心急如焚问母亲:“灵真呢?”
云娘在生火,头也没抬。
陆常青心下咯噔一声,环顾四周,果真没瞧见宋宜秋的人影。
云娘折断手中的枯树枝,愣了会儿才低声说:“她回家去了。”
左右不过几瞬,大雨便落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前两日陆常青和宋宜秋从山上挖来的凤仙花,水红的花瓣七零八落,陆常青猛地冲进雨里。
“常青!”云娘厉声喊住他,“你要做什么?”
陆常青脑子里一团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得去找宋宜秋。
“娘,我得去找灵真。”
“你去哪里找她?小云庄的主人家,还是云州城里的将军府?”云娘停在屋檐下,风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你知不知道,灵真是什么人?”
一道惊雷落下,狂风大作。
陆常青缓缓回头,看着母亲。
云娘和他隔着雨幕,她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些动气,板着脸就要拉陆常青进屋,母亲身子不好,陆常青没让她淋着,在她走出来之前回到屋檐下,浑身衣物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但还是没进去,就站在屋檐下,回答云娘的话:“我知道。”
宋宜秋是云州守将赵明夷的外甥,外祖父永兴侯镇守江南已有二十余年。
小云庄外她救了自己那日,护送他进城的护卫身上便挂着将军府的腰牌。
“你知道……”云娘愣住,又想起什么,唇抿成一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为何不同我说?”
这话问完她自己便知道了答案。
她把宋宜秋带回家的时候,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帮她,常青却十分笃定能寻到她的家人,后来灵真不肯回家,又哭又叫,他便又闭口不提送她回家的事,当时光顾着安抚受惊的灵真,云娘便没注意——儿子分明是认得她的。
陆常青垂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云娘拿了块帕子给他擦脸,陆常青沉默地接过去,母亲的盘问更像是告诫,提醒他方才要去寻人的举措有多荒谬。
云娘也没再开口,母子俩都有些无措。
今日赵将军来得突然,宋宜秋却似乎早有预感,晨起后便一直在小院子里打转,给凤仙花浇了水,又去后院给菜地除草,连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一直抱膝坐在屋檐下的小团椅上,等陆常青归家。
舅舅来时,随行之人大多都规规矩矩地守在院子的石头墙外,宋宜秋不愿离开,舅舅还陪她在屋檐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担心路上被雨淋着,这才有些强硬地要带她走。
云娘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身边站着将军的亲卫。
宋宜秋站在暮色里,任凭舅舅如何劝都不肯离去,赵明夷没法子,急性子上头,看着倔强的外甥,又看了看旁侧的云娘,同宋宜秋说:“灵真,你不能这么自私。”
宋宜秋闻声抬头,赵明夷指着她身后破败的农舍,问她:“这家孤儿寡母,维持生计本就艰难,你待在这儿,便是多出一口人,平添负担。”
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重,赵明夷顿了顿,缓和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你哪儿吃得了这个苦。”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就重重甩开他的手,摇摇头,要往云娘身边去。
赵明夷伸手去拉扯她,宋宜秋却忽然浑身一缩,贴紧了云娘。
那是个要挨打时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云娘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畏缩的宋宜秋。
下一刻,赵明夷的手倏地被拂开,云娘将宋宜秋牢牢护在身后,直起腰看着赵明夷,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颤声道:“将军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