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陆常青时,小云庄已快要入冬。
这日一早,苏嬷嬷端了汤药来伺候小姐服下,偌大的卧房门窗紧闭,宋宜秋靠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喝完药后嘴唇才隐隐有些血色,她不出门,头发也不爱梳,披散在身上,整个人都恹恹的。
自打回来后便一直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伺候的仆婢看着心里都有些发怵。
表少爷来时动静很大,人还没进院子便在门外“灵真”“灵真”地喊,屋子里却始终静悄悄,任凭他再大声,宋宜秋都不为所动。
直到他闯进来,拉着宋宜秋出门,说是带了个人来,她一定会喜欢。
宋宜秋厌烦地皱着眉,被他拉到门边,正要训斥他,一抬眼却看见了阶下跪着的陆常青。
赵砚眼看着他那冷若冰霜的表妹三两步就下阶去,将他带来的那小子扶起来,问人家:“你怎么在这儿?”
陆常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表少爷说小云庄缺个陪小姐解闷的,我便来了。”
许久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宋宜秋站在他跟前已经需要稍稍仰头。
赵砚是一月前奉母亲之命搬来小云庄陪表妹养病,奈何表妹面冷心冷,根本不搭理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直到苏嬷嬷偷偷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表妹先前走失时,曾被一家农户收留,同那家的孩子十分要好。
正愁怎么逗表妹开心的赵砚马不停蹄就去了小云庄的农户找陆常青,开出诱人的工钱,要雇他给郁郁寡欢的表妹做玩伴。
赵砚去时,陆常青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后一声不吭进了屋。
随行的管事妈妈小声提醒赵砚,就这么花钱雇人进府里,虽是良籍,但行奴仆之事,恐怕有些折损人家的体面,这家父母未必会同意。
这话很有道理,赵砚光想着这家贫苦,工钱给得丰厚些便好,根本没想到这一茬,正准备多解释几句,没过多久,陆常青便从屋子里出来,背着个小包袱,还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副准备随时启程的模样。
赵砚缓缓看向管事妈妈,面露困惑。
陆常青看上去不仅不在意什么有损体面,还愿意得很。
一旁的管事妈妈:“……”
离开家时云娘还出来送了他们,陆常青怀里抱着先前从山上给宋宜秋挖来的一盆兰草,就这样跟着赵砚一路去了小云庄的主人家。
暮秋的晨风有些吹人,宋宜秋穿得单薄,陆常青低声让她进屋,宋宜秋没动,低头闷声道:“我不需要玩伴。”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脚边的那盆兰草的花苞上。
赵砚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有些好笑地看着心口不一的表妹。
“真的不要吗?”陆常青弯下腰来看宋宜秋,顿了顿,语气低落:“那我只能打道回府,同母亲说灵真生气了,要将我扫地出门呢。”
宋宜秋抬起头,蹙眉看他,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陆常青低笑一声,宋宜秋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又在捉弄她,瞪了陆常青一眼。
陆常青唇边含笑,对宋小姐的玩伴这一身份适应得十分良好,伏低做小扮可怜状:“表少爷说了,在小云庄,我陆常青全凭大小姐差遣,诸事皆以大小姐为重。”
什么叫凭她差遣,以她为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赵家专做些欺男霸女之事。
宋宜秋回过头,看了赵砚一眼。
赵砚有些莫名,往自己周身瞧了瞧,也没明白表妹在看什么。
“灵真。”陆常青可怜劲装够了,抬起头凑近又问了宋宜秋一遍:“真的不要吗?”
他这样,宋宜秋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但迎合的话她也不会说,憋了半天,最后只留下一句:“随你。”
于是表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从赵砚身边走过,陆家小子倒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十分尽忠职守地跟在表妹身后,一同往屋子里去。
赵砚松了口气,好歹也是把人留下了不是,片刻后,“欺男霸女”的表少爷无奈地摇头跟上。
“陆常青小时候竟然是个绿茶…”小鬼喃喃道。
要不是亲眼所见,它一定不会相信,这和梦境外落阴山下的陆常青竟然是同一个人。
十七号站在它身旁,闻言有些诧异:“绿茶?”
小鬼“嗯?”了一声,仰起头来看她。
十七号问:“什么意思?”
小鬼愣了愣:“什么?”
“你方才说的,绿茶。”十七号停顿一瞬,试图理解这陌生的形容,“是什么意思?”
但小鬼睁着一双圆圆的眼,似乎完全没听明白十七号在说什么。十七号皱起眉头,弯下腰看着小鬼,后者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一头雾水地任由十七号上下打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