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表妹自己不堪受辱逃了出去,还不晓得要在这儿被搓磨多久。
正在赵砚心烦意乱,急得不行的时候,苏嬷嬷忽然想起什么,说:“陆家那小子也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表少爷,“会不会是他……”
话还没说完,赵砚便进了屋,四处查看,最后要出门去找时,忽然瞥见了什么,转身往里去,停在软榻前,盯着上边胡乱堆在一处的绒毯。
表妹是个仔细的性子,事事都爱规整,绝不会将软榻弄得如此模样。
赵砚倾身往前,凑近了瞧,什么也没有。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心中实在急躁,随手打开了软榻边的窗子,结果却蹭了一手泥。
赵砚目光一顿。
昨日下过雨,顺着打开的窗子往僻静的后门望去,依稀可见地上几枚浅浅的脚印。
宋宜秋刚学会一套连招时,赵砚便黑着脸出现在了大榕树不远处的田埂上。
树下还在认真习剑的两人并未察觉,赵砚叫苏嬷嬷折返回去,自己背着手悄悄往大榕树去。
往日浑身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举止娴静端庄的表妹手里握着一把木剑,陆常青手中持剑站在她身侧,正在指点她的招式。
陆常青自己的剑术还没学出个名堂,就教起学生来了,赵砚气笑了,挽起袖子大步朝大榕树走去,还没靠近,蓦地听见了表妹的笑声。
很轻盈的,短促的两声笑。
她此刻很快活,赵砚意识到。
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田间的晚风吹过来,赵砚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笑意盈盈的表妹——和她身边那个混小子。
“灵真。”
听见表哥赵砚的声音时,宋宜秋愣住,转过身看见赵砚静立在田边,朝她招手,“跟我回去。”
赵砚自认为语气还算和蔼,但表妹瞧见他时,第一反应却是抬手将陆常青护在身后,随后如临大敌地望着赵砚。
那模样,生怕赵砚要把陆常青吃了。
赵砚长叹了口气,缓缓走过来,半蹲在宋宜秋身前,有些无奈地问:“想要习剑怎么不同表哥说?”
宋宜秋顿住,赵砚伸手摘掉她头顶的落叶,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沾满泥的裙角,见她沉默不语,想了想,又问她:“玩得开心吗?”
这回宋宜秋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还是抱着那把桃木剑不肯撒手。
赵砚便随她去,目光扫过一旁的陆常青,想起他干的好事,又气不打一出来,当即便要揍他,陆常青是个不吃亏的,闪身就躲,赵砚自认为被挑衅了,追着他不放,他今日非要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陆常青很机灵,绕着宋宜秋跑,两人就这样将宋宜秋围在中间,你追我赶,起初赵砚是真想揍陆常青,后来见表妹看得开心,便存了几分做戏耍宝的念头,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臭小子你看我不打死你!敢带着我表妹乱跑——”
“……什么破剑,也不怕伤着她!”
“你给我站住!还挺能跑你……”
大榕树下渐渐起风,不远处的农户家中升起炊烟,宋宜秋好笑地看着赵砚和陆常青,被风呛住,没忍住咳了两声。
赵砚和陆常青脚步一顿,默契地停下了这场追逐,天色渐晚,赵砚领着两人往回走,宋宜秋今日实在累得不行,跟不上大步流星的赵砚,陆常青陪着她慢慢走,等赵砚甩开他俩一个田坎,气急败坏地回头来寻人时,宋宜秋和陆常青两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
赵砚顿了顿,心下一软,在宋宜秋身前蹲下身,叫她上来。
宋宜秋有些扭捏,不适应同人如此亲近,陆常青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她。
宋宜秋便捏着桃木剑,伏下身,被赵砚背起来,陆常青落后一步,默默跟在赵砚和宋宜秋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臂,宋宜秋在赵砚背上回过头,将桃木剑递给了陆常青,要他给拿着。
不再犹豫迟疑,而是理所应当地开始差遣他。
等陆常青接过桃木剑,赵砚便叫他往前去,陆常青听话地朝前走了两步,随后赵砚腾出一只手,牵住了陆常青,叫他小心脚下。
就这样牵一个背一个,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一回到小云庄的院子,苏嬷嬷等人便一拥而上,给两个孩子喂驱寒的姜汤,各自带去沐浴取暖,赵砚把带回来的桂花糕送进宋宜秋房里,随后又派人去陆常青家里捎信,同云娘知会一声,陆常青今日便歇在这儿,省得折腾。
自从这回被赵砚撞破了习剑之事,往后的几个月,宋宜秋每日除了习字以外,便多了件颇为受累的活计——赵砚从城里带了个武师傅来,每日按时教授剑术,宋宜秋与陆常青同学,赵砚自己倒乐得自在,时常端着茶水点心在一旁说风凉话。
尤其不喜陆常青那三脚猫的功夫,每每出言讥讽,只有宋宜秋静静看过来才会收敛些。
天色好时,用完晚膳赵砚还会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转转,看看月亮看看星星,回来时便如初次那般,一牵一背,慢悠悠地往回走。
小云庄落雪的第一日,赵砚带着宋宜秋和陆常青在院子里堆了个虎背熊腰的大雪人,还撺掇宋宜秋和陆常青打雪仗,谁知这两人调过头,一齐来欺负他。
三人满院子跑,苏嬷嬷带着人捧着汤婆子和干帕子,在屋檐下殷切叮咛,一会儿怕这个受寒着凉,一会儿又怕那个摔倒,再过一会儿看赵砚丝毫不让着两个小的,便哎哟哎哟地劝,说表少爷您轻点。
赵砚被弟弟妹妹追得狼狈不堪,还要听苏嬷嬷拉偏架,一边跑一边大声控诉:“嬷嬷你就是个偏心眼——”
欢声笑语在陆常青的梦境里逐渐散去,十七号抱着小鬼,在漫天大雪里离开了小云庄。
但他们却并未如期回到落阴山下。
陆常青依旧未醒,梦境里一片虚空,静悄悄的。
小鬼抱紧十七号,问她:“怎么回事?”
十七号把它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掐灭入梦符,身后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人在此?”
十七号和小鬼转过身,不远处黑雾翻涌,不多时,逐渐显出个人形。
满头白发的陆常青正静静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