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秋有些意外他的直接,睫毛颤了颤,也想到了近在眼前的离别。
从此地去往江北,过了长平,沿途都是风雪。
宋宜秋双臂紧了紧,靠回陆常青胸前,“那你要小心。”
话音里还带着被风吹开的颤音。
就要入夜了,文息山上风大,陆常青应了一声,抱着人背过身,挡住冰冷的夜风。
宋宜秋攥住他的袍袖,良久,又闷闷道:“我会给你写信。”
“好。”陆常青的下巴轻靠在她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
陆常青忽然又开口:“我不在,不许再偷偷把药倒在当铺的花盆里。”
他想起什么,话中带上笑意,“周掌柜的花都要被你药死了。”
宋宜秋浑身一僵,猛地仰起脸看他,“你监视我?”
控诉和谴责之意溢于言表。
陆常青把她按回胸前,无奈地辩白:“你府上煎药的丫鬟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说大小姐不爱喝药,每日都在当铺浇花呢。”
宋宜秋的病一直没什么起色,汤药喝了也无用,日子久了她嫌苦口,便有一顿没一顿地糊弄着,有陆常青盯着还好,他不在只怕是宋宜秋要连药罐子都一并扫地出门。
“你还挺会收买人心,她们都向着你……”宋宜秋有些不忿道。
“江北战事不定,我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陆常青和她靠在一起,放低了声音,哀求道:“灵真,我很担心你。”
这招比什么逆耳忠言都管用。
宋宜秋在他怀里动了动,牵住他的手,重新十指紧扣,说:“知道了。”
风大起来,此处不宜久待,下山的路不好走,陆常青解开外袍披在宋宜秋身上,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下,示意她趴上来。
宋宜秋弯腰,轻轻伏下身,被陆常青背起来,往山下去。
她体弱,这一趟已经耗费多数心力,今日难得晚归,已经到了她平日里要用药歇息的时辰,陆常青走的很稳当,没过多久,宋宜秋便有些精力不济,困顿不已。
只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陆常青,若是……
“若是被困死在这出不去,后果不堪设想。”陆常青回过神,十七号还在认真地跟他解释这阵法的厉害之处。
“出不去又如何?”陆常青平静打断她。
十七号皱起眉,再次严肃地告知:“凡人离魂七日未归,你会死。”
“是么。”陆常青轻声道,随即嗤笑一声,“那我求之不得。”
若灵真尚有残魂在世,说不定他死了,她还会回来看他一眼。
十七号叹了口气,站起身就要走,半晌,想到她那就差一笔的案绩,只剩一步的晋升,还是没忍住回头多说了一句:“你这样,尊夫人九泉之下,想必也是会伤心的。”
陆常青不说话了。
宅子里已至夜半,满天阴云堆积,后半夜就要落雨。
与喜房相隔甚远的花园深处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声隐约的犬吠,一抹黑影从半空掠过,几个起落,停在花园小径上狂奔的一鬼一狗身前。
漆黑的鬼面上雨滴滑落,十六号弯腰抱起小鬼和小花,几个瞬移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白袍鬼影。
“这是哪儿?”小鬼气喘吁吁,低头去擦小花身上的雨水。
十六号仰头看向头顶的牌匾。
林氏家祠。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十六号迈步走进去,身后的小花驮着小鬼紧随其后。
刚进去,身后的木门应声合拢。
眼前成片的牌位前,三个白袍客忽然现身。
十六号抬手将小鬼和小花护在身后,手中银色的灵力浮动,紧接着一圈纹路繁复的梨花珠凭空出现,在十六号手心回转。
“阴差法器?”为首的白袍客有些诧异,“城隍阴差为何在此?”
另一名白袍客神色一凛,“那便更加不能放你们走了。”说着一挥袖,暗红色的灵力腾空而起,血盆大口一般,袭向十六号。
一线之隔便被银色的灵力挡住,梨花珠各自飞出,环绕在小鬼和小花周身,形成无形的屏障,十六号原地瞬移,突进至白袍客身前,握紧手心,灵力幻化出膨胀数倍的拳头,撼天一般,砸向白袍客。
震耳欲聋的一声,小鬼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白袍客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六号转身环顾四周,身后却忽然出现一只青白的手,猛地将他拉过去,十六号摔在祠堂的牌位上,放倒了原本整齐的漆黑排位,他翻身站起,视线不经意扫过一团狼藉的牌位堆,倏地愣住。
此处的牌位均未题字,全是空荡荡的木板子。
就在此时,小鬼忽然腾空飞起,朝祠堂外去,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痛苦的惊叫。
十六号纵身掠去,收回漂浮的梨花珠,抬手一掷,梨花珠紧急收缩,回扣成串,径直朝小鬼的身后飞去,弯曲变换,化作捕魂索,缠绕住了小鬼身后的不明魂灵。
失去对方的束缚,小鬼瞬间从半空中坠落,十六号俯冲下去接它,却反被现身的白袍客拦截,两人的灵力对冲,余波掀起巨浪,小鬼被击退,眼看就要砸进坚硬的祠堂墙面。
陡然一声犬吠,小花从祠堂狂奔而出,纵身一跃,身躯在瞬间庞大,牢牢地接住了小鬼。
十六号从天而降,往后踉跄几步,停在祠堂门口,回头看见毫发无伤的小鬼,松了一口气,“好样的小花!”
话音刚落,白袍客的灵力再次袭来,十六号原地掐诀,九颗梨花珠随心而动,冲天而去,在祠堂房顶结成捕魂阵,白袍客被阵法压制,蓦地跪倒在地。
十六号不紧不慢,继续施法。
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凄厉非常,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十六号神色一变,倏地回头,朝着小花和小鬼:“走!”
小鬼浑身绵软,趴在小花身上。
十六号抬手结印,在小花和小鬼身上设下禁制,而后面色凝重地叮嘱小花:“先带它走。”
小鬼伸出手,想说什么,小花察觉到笛声的异常,朝十六号一顿首,立马驮着小鬼往左侧的偏门跑。
待这一鬼一狗走远,十六号往后退了退,扫空牌位的供台,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祠堂大门。
不多时,祠堂门口浮现出一团漆黑的鬼影,魂体阴气极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都城隍阴差?”它的嗓音极为嘶哑,言语间发出咀嚼血肉的糜烂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十六号抬手,一柄宽刀出现在手中,闻言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接着催动灵力,提刀朝恶鬼砍去。
“阴差十六号,前来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