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被激怒,灵力聚起朝招魂铃轰去,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龛被碾碎,一旁的灯烛跌落,点燃了供台旁的纸钱香火,在阴风的催动下,瞬间席卷了整个祭台。
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阴测测的嗓音响起,喜婆佝偻着伏在喜房门边,朝里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喜婆又重复了一遍。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喜婆作势要推门进来,下一刻一柄剑从里间飞出,钉在了门框里,剑尖停在喜婆的眼睛咫尺。
“滚。”里间传来林淮生冰冷的声音。
“是,是,少爷息怒。”喜婆连连后退,马不停蹄地离去。
陆常青站在屏风后,盯着铜镜,除了冲天的火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半空中的十七号,若有所思,她的眉心紧皱,周身的灵力时强时弱,许是对方有些难缠。
祠堂内,恶鬼扑倒在火丛里,招魂铃在满室火光里闪避,诡异的鬼影灵力一直跟在她身后。
几番被戏耍,恶鬼暴怒,浑身漆黑的鬼影剥落,露出凶狠的本相,青肿的魂体上遍布着坑坑洼洼的凸起与凹陷,几枚头颅在蠕动的魂体表面若隐若现。
这是吞吃了太多亡灵后,被人有意驯化而成的一只怪物。
想要彻底收服,得找到它背后驱魂的人才行。
火太大了,看清恶鬼的本源后,十七号不欲与之无谓纠缠,招魂铃直冲着祠堂大门飞去。
恶鬼砰地一声落在门前,拦住她的去路,此时神龛所在方位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供台轰然倒塌,香烛落了一地,高悬的房梁砸下来,隔断恶鬼与十七号。
招魂铃躲开火星,幽蓝的灵力穿过火海,猛地打在恶鬼的背后,趁他不备,一张金色符文定在了它背后的头颅上,招魂铃一阵急促的响声后,恶鬼发出痛苦的挣扎声。
祠堂里的火海爆裂开,招魂铃被热浪一起带着从侧边的窗子飞出,遁入夜空中。
喜房里的新娘猛地回魂,就要坠落在地时,一柄银色长剑自斜里横出,揽住了她的腰身,十七号借力回转,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
一抬眼却与铜镜里滔天的火海直直相对。
十七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浑身一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很陌生的,但十七号莫名知道,这是害怕的感觉。
“堂堂阴差,竟然怕火?”
十七号一惊,猛地转过身,额头险些磕到陆常青的胸膛。
陆常青低下头,神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清。
他们离得有些近,十七号退开了些,“只是有些突然,谈不上怕不怕。”
“哦?是么?”陆常青却有些反常地再次逼近,盯着十七号的双眼看。
在他这样的眼神下,十七号有种自己无处遁形的错觉,不太自然地挪开目光,抬手想要将陆常青推开。
却被他陡然间握住手腕,紧接着反手一拧,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
完完全全地趁虚而入,俯下身制住这具尚还虚弱的肉身,冰冷发问:“十七号,你的蝴蝶刀呢?”
十七号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被人按住,脸贴在梳妆台坚硬的台面上,闻言笑了一声,“冥府的阴差法器你们凡人也要管?”
陆常青收紧了手下力道,“把蝴蝶刀交出来。”
“这就是世子求人的态度么?”十七号的目光落在一旁被陆常青随手放下的银色长剑上,“那未免……”
话音未落,十七号抬腿踹向陆常青,紧接着脚尖勾住旁侧那把长剑一踢,长剑腾空,陆常青躲避之际,剑柄落入十七号手中。
攻守逆转,十七号说出后半句:“未免太过狂妄。”
剑锋横扫过来,直冲陆常青的脖颈,陆常青后退避开,十七号持剑往前,剑身翻转劈向陆常青的臂膀,寒光闪烁间,剑招有些凝滞,像是不太习惯用剑。
十七号完全是凭心挥剑,根本没注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招数,陆常青方才的举措实在太让人恼火,哪怕没有灵力,她今日也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殊不知在看到她的剑招后,陆常青直接定在了原地。
剑刃凌厉向前,陆常青不闪不避,任由十七号用剑抵在了他喉间。
十七号疑心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握着剑不放。
陆常青丝毫不在意紧贴着皮肉的剑刃,一双眼直盯着十七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锋利的剑刃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渗出来,从喉间滑落。
十七号蓦地挪开剑,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你的剑术……”陆常青的心陡然跳起来,连话都说得吞吞吐吐,“是何人所授?”
林淮生的长相偏阴柔,此刻陆常青用着他的脸,露出这副神情,看着面色平静,实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鸷。
十七号退开一步,联想到此前在小云庄发生的事,这才后知后觉他在猜疑些什么。
如今身在锁魂阵中,步步危机,若今日不解释清楚,以陆常青不怕死的性子,难保他不会再次对自己出手。
十七号叹了口气,索性摊开了说:“冥府阴差的法器咒术,乃至普通兵刃的用法,都有专人教授。”
十七号看着他,语气颇为抱歉:“我翻阅过卷宗,都城隍没有本名叫宋宜秋的阴官,宋宜秋的那枚玉佩我也让纠察司的阴官看过,确实没有她的任何踪迹。”
“纠察司的阴官从不出错,对凡人而言,投胎轮回不过转瞬。”
十七号顿了顿,觉得有些残忍,但还是说完:“陆常青,不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宋宜秋都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夜风不住地拍打着窗棂,喜房昏暗的烛光里,陆常青忽然轻笑了声,别过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十七号怀疑他不会再愿意开口和自己说什么。
等了等,有些怕他想不开,于是承诺道:“那对蝴蝶刀,虽然不知冥府从何得来,但我现下没法给你,等出去了,我便将它给你留个念想。”
准备离开去软榻上歇息片刻时,才听得一句嘶哑的道谢:“多谢。”
听起来心如死灰。
十七号抬步往软榻走去,没两步,还是想为自己的案绩努力一把,最后劝了一句:“小鬼那个孩子……”
陆常青微微回过头看她,十七号试探道:“谢长音,宋宜秋在时如此宠爱她,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待她的。
十七号见他有所反应,继续道:“锁魂阵的威力太大,若是不能及时破阵,小鬼会彻底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十七号扭头,看向铜镜。
方才太过混乱,她和陆常青都没留意到,招魂铃已经回到了小鬼身边,与铜镜之间的联系并未切断。
此间的所有言语,都被对面听了去。
后花园隐蔽的角落里,小鬼捂着嘴,圆圆的眼睛里满溢着泪水,隔着铜镜发问:“谢长音是谁?”
十七号和陆常青难得有些语塞。
小鬼的眼泪落下来,又问了一遍:“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