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号伸手去摘,完全摘不下来。
心想祠堂里那恶鬼确实厉害,竟能让向来吝啬的十六号把法器拱手相让。
“你和小花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十七号问。
小鬼挠了挠头,“招魂铃带我来的。”
十七号正要伸手去拿小鬼腰间的招魂铃,腹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有些习以为常地停住。
小鬼却面色一变,“怎么了?”
不远处的陆常青站起身。
十七号感受着手心下的胎动,说:“没事。”然而小鬼比她动作更快,小小的手心覆在她温热的腹间,一同感受到了那明显的搏动,当即张大了眼,看向十七号:“这,这是——”
“是她腹中的胎儿。”十七号轻叹一声,“裴姑娘实属不易。”
小鬼的动作很轻,手心贴在裴若衣的孕肚上,不知为何,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手心里的蠕动遁入它的四肢百骸,它呆呆地问十七号:“这里会有一个孩子出来吗?”
十七号却愣了下,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寻常人是这样的。”
“但她不一样。”十七号的语气变得艰涩。
“为什么?”
“这个孩子不会出生。”
一言出,房中一片寂静。
“裴若衣腹中的胎魂极为阴冷发沉,胎气十分微弱。”十七号解释道:“现下动用不了灵力,但以我的了解,生死簿上,这约莫是个注定会夭折腹中的孩子。”
话音刚落,窗外便有雷鸣降下,轰然一声,紧接着密集的雨声传来。
小鬼被这惊雷下了一大跳。
十七号望向窗外,更加笃定了几分。
惊雷骤降,在冥府一向是泄露凡人生死的警示。
小孩吓得够呛,直往她怀里钻,十七号下意识揽住小鬼,许是被裴若衣的情绪影响,她的心里也浮现出几分爱怜,手心覆在它脑后,揉了揉后颈,低声哄了句:“不怕。”
小花蹲在床前,静静看着宋宜秋搂着小主人,片刻后回头去看桌边的陆常青。
陆常青的视线一刻也没从十七号身上离开过。
一炷香前,小鬼带着小花翻窗进来,满眼泪花地扑进陆常青怀里,要他解释清楚谢长音是谁?为什么宋宜秋是娘亲?
听得宋宜秋和自己一同死于幼安堂,小鬼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陆常青哄孩子的技艺实在难看,但抱孩子却很得心应手,小鬼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常青的手心盖在她后脑上,一点一点轻抚。
谢长音刚被陆常青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每晚哭啼不止,只有宋宜秋才能哄她入睡。
陆常青原本打算将谢长音送去官府,由官府出面替她寻合适的人家收养,但宋宜秋说这孩子与他有缘,想留在身边照顾。陆常青对谢长音没什么印象,但宋宜秋随口一句“就当是我们的孩子”却让他很在意。
那时候战事吃紧,陆常青每日歇息的时间屈指可数,但还是不厌其烦地穿梭在城中和城外的营地,每晚回到城中的小院子里,宋宜秋便是像他如今这样抱着谢长音,在房中踱步。
陆常青风尘仆仆,只得束手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抬手逗一逗小长音,寻来的奶妈乳母陪在一旁,等着睡熟了便把孩子带走,谁知谢长音人睡了,手里却还攥着陆常青的手指不放。
一点也不像醒着时那样怕人。
现在失忆了,也是本性暴露无遗,敢偷偷把眼泪鼻涕蹭在陆常青的衣裳上。
陆常青沉默着,小鬼哭了一会儿就自己安静下来,时不时抽噎一声。
等平复了情绪,才小声问陆常青:“那……娘亲在哪里呢?”
它不肯叫爹,娘亲倒是改口得快。
想到那晚铜镜里十七号斩钉截铁的话,小鬼就忍不住想哭,十七号这样厉害,她都说宋宜秋已经不在了,那……
它一瘪嘴,陆常青就知道又要哭,将人从怀里抱出来坐在膝头,换了个方向对着拔步床,再把小鬼往回看的头转过去,小鬼眼泪都冒出来了,却看见陆常青指了指床上的十七号,颇为头疼地无奈道:“在那儿,去吧。”
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了眼眶边,小鬼甚至吓得打了个哭嗝。
第一反应是陆常青又在骗人,恨恨地回过身,用头撞了陆常青的下巴一下,小牛一样,还挺有劲,“骗人!”
“那明明是十七号,你发什么疯?”
“就是十七号。”
“什……什么?”
陆常青低声道:“十七号就是灵真。”
他抬起手,轻轻擦掉谢长音的泪珠,语气温柔下来:“长音,相信我吗?”
小鬼呆住,看了看神色认真的陆常青,又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十七号,很纠结地抠手,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床上的裴若衣在梦中发出些呓语,陆常青看着那具躯体,仿佛透过她看见了等待已久的宋宜秋。
他揉了揉小鬼的头,回答它:“因为我绝不会错认。”
两年前是这样,一年前是这样,如今亦然。
那晚阴差十七号的否认之语,他一个字也没信。
裴若衣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人就要醒来。
陆常青将小鬼抱放在地上,蹲下身,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和它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记住了吗?”
小鬼愣愣地点头,陆常青轻轻推了推它,示意它到宋宜秋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