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二十一年,京中传信,沈宋两家将于次年初完婚,远在北境的离王府也收到了请柬。
递消息的人来时,陆常青正在府外的住处侍弄那株多年前从小云庄带来的兰草,花农说根系出了些问题,正在给陆常青传授解决之法。
话还没讲完,华贵正式的请柬就到了他手上,陆常青的袍角还沾着花泥,捏着那封请柬,在风中愣了许久,去年京中大殿门前,相携而行的一对青色身影仿若还在眼前。
送信的人瞧出他神色有异,问了一句:“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常青低头看着请柬上的兰花暗纹,沈从欢是个轻浮的草包,俗人一个哪懂什么风雅,这请柬或许是经了宋家的手,才如此雅致清新,不失庄重。
他抬手在上边按了按,唇边扯出一抹晦涩笑意,“没什么,只是觉着日子过得真快。”
幼时在小云庄他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原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做到泰然处之,却不想,临了到头来还是这样狼狈,心痛如摧。
这日夜里,陆常青将一只终年锁住的匣子打开,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又清点了一遍匣中之物,里面大多都是些田产、铺面,金银票。
是这些年来,他为宋宜秋准备的嫁妆。
最上边的是帝京城郊落阴山下一处庄园的地契,此地清幽,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比照着云州小云庄打理,因着地界大,还添了些宋宜秋喜欢的游廊花圃。
去年回京时,恰好路过此地,陆常青一眼便看中,在宫中见过宋宜秋后便拉了赵砚一同去买下,花圃里的木槿花是陆常青千挑万选亲自种下的,他在京中逗留的时日不多,全耗在了这座园子里,赵砚被他使唤来帮忙,起初看他这样上心,还打趣他是有了意中人,弄来讨人家姑娘欢心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等赵砚帮了几回忙,瞧见越发成型的小云庄后,饶是粗心如赵砚,也惊觉这园子是要送给谁的。
那日黄昏,赵砚和陆常青在搭院子里的葡萄架,这是个细致活,陆常青要求又高,赵砚没几下就被他赶到一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看陆常青忙上忙下。
落霞满天,赵砚看他忙碌的样子,又想到婚期将近的表妹,忽然有些心酸。
入夜后,院子里点起灯,两人席地而坐,喝了两杯酒。
赵砚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宽慰,陆常青痴望着搭了一半的葡萄架,问赵砚像不像在小云庄时,宋宜秋经常在底下晒太阳的葡萄架。
他费心这多日,怎会有不像的道理,赵砚没说话,闷头直喝酒,半晌,憋出一句:“那时我便同你说过,灵真她——”
她迟早会嫁给沈从欢。
后半句此刻说来未免太伤人心,赵砚戛然而止,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陆常青望着夜空里有些张牙舞爪的葡萄藤枝条,低声重复:“我一直都明白的。”
他与宋宜秋之间,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沈从欢的距离,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陆常青从未想过要得到宋宜秋,从前是,如今亦然。
赵砚猛灌了口酒,酒意上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大口气,说:“怎么偏偏就是灵真呢?”
陆常青攥了攥手,在敬重的兄长面前袒露心事,似乎让他坦然了一些,他抬起头,露出了通红的眼睛,像是对赵砚说,又像是自我陈词过千百遍,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是我痴心妄想,与灵真无关。”
赵砚会在帝京待一段时间,陆常青将图纸都备好,托他监工,上上下下都安排妥当了才动身回北境。
如今小云庄已修筑完毕,就等着陆常青回京,亲手交到宋宜秋手里。
收到请柬后,陆常青求得养母白婵首肯,替养父离王上京,去赴宋宜秋的婚宴。
受养母所托,半途顺道去吃另一场喜酒。
民间的婚俗热闹,陆常青触景伤情,没在席上多待,回时有几分醉意,屏退了随从护卫,独自从长街走回了下榻的客栈。
合上房门,陆常青倒了杯茶水,去去酒气。
醉意熏人,叫他不如平常敏锐,等放下茶盏,才发觉柜中有人。
放轻了动作朝房中的一处木柜走去,陆常青想着宋宜秋,还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太在意柜中之人,这些年敢藏入他房中的,无非也就是这些:
探听消息的奸细、图谋不轨的刺客、偷鸡摸狗的小贼或是大盗,还有——
陆常青拉开柜门,骤然愣在当场。
——还有从天而降的心上人。
宋宜秋缩在柜中,手中握着一把蝴蝶刀,刀刃锋利,正向前抵在陆常青的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