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行,道路好似没有尽头。
陆常青坐在马车里,身旁的宋宜秋僵硬地偏过头,看向他无神的眼睛,嘴角扬起,一点一点露出笑意,姣好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细微的裂痕,如白瓷露出碎纹,五官湮灭重组,现出裴若衣的模样。
红衣曳地,裴若衣起身,马车倏地停下。
阴风大作,随后连马车也消失不见,四下死寂空无一人。
裴若衣抬手,眼中不似方才狠毒,带了几分悲意,微微蹙眉,细叹了口气,“倒也是个痴情的,可惜了。”
上好的生魂,比那些孤魂野鬼强多了。
红衣被风扬起,裴若衣伸出手,五指尖利,直冲着毫无意识的陆常青心口而去。
血红的指尖方才触到陆常青心口的衣料,便动弹不得,裴若衣猛地回头,空荡的回廊里响起一阵铃声,随即一抹幽蓝灵力顺着游廊破空而来,裹挟着狂风而至,穿透了裴若衣的魂体。
骤然一声痛苦的嚎叫,裴若衣的脑袋耷拉下去,几息后,原地化作灰烟,只余一缕血色遁地而去。
又是残魂。
十七号的招魂铃停在陆常青眼前,正要念咒招魂,陆常青的双目却骤然回神,满头白发被风扬起,与丝丝缕缕的幽蓝灵力交缠在一起。
招魂铃一动不动,十七号在招魂铃中对着他这双眼,避开他的目光,率先出声:“恶鬼手中能自行清醒,世子真叫人意外。”
陆常青紧盯着招魂铃不放,闻言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抬起手,虚拢在招魂铃四周,仿佛隔空的触碰,“是你的招魂铃唤醒我的。”
“第一声的时候,”陆常青说,“我便知道你来了。”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含混得有些温柔。
十七号一时没吭声,招魂铃四周的灵力汹涌了些,翻滚出蓝色的冷光。
陆常青瞧见,眼中浮现一抹笑意,指尖轻动,很小心地摸了摸招魂铃,又和十七号说:“多谢。”
话音未落,招魂铃便猝然往后退开,幽蓝色的灵力漾起波纹,层层荡开。
陆常青的手落空在原地,整个人静下来。
半晌,招魂铃里才传出一声短促的告诫:“放肆。”
陆常青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冷意被他回握在手心。
十七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又斥了一声:“阴差法器,不得妄动。”
招魂铃与她合为一体,二者共感共知,方才陆常青的手触过招魂铃便犹如轻点十七号的额角,纵然动作温柔,但触觉实在诡异,十七号很不习惯。
“抱歉。”陆常青往前半步又停住,说:“是我唐突。”
被他这么一说,十七号更加觉得诡异,不再理会他。
招魂铃往前飞去,陆常青站在原地目送,丝毫没有要跟随的意思。
片刻后,一缕幽蓝色灵力牵住陆常青的衣角,要他向前。
看不清的远处传来十七号冷淡的一句:“跟着我。”
有招魂铃领路,陆常青很快便离开了阴森的林府前院,穿过月洞门,白光浮现,招魂铃在陆常青身侧,他动作极快,在脱离幻境之前,抬手将招魂铃攥在了手心。
然而幻境却并未如他所料就此消散,反而另有一番景象。
小花园里荡悠的秋千上,粉裙的小姑娘紧紧攥着秋千绳,背后的小郎君一边推着秋千一边问她:“若衣,好不好玩?”
小姑娘“嗯!”了一声,咯咯笑起来,笑声银铃般回荡在小花园里。
等玩累了,小姑娘从秋千上下来,还有些腿软,面上出了些薄汗,仰面冲小郎君笑道:“淮生哥哥,你累不累?”
小林淮生手里接过一旁婢女递来的手帕,动作轻柔地给小裴若衣擦了擦额间的汗,“不累,还想不想玩?”
裴若衣摇摇头,小声说:“小腿软绵绵的,没力气了。”
她怕荡的高高的秋千,但又起了玩心,只有在林淮生在时才敢试一试。
林淮生将手帕递给婢女,半蹲下身,很是温柔,“那背你回去用晚膳好不好?”
裴若衣轻轻点头。
林淮生便背对着她蹲下身,裴若衣很乖巧地伏在他背上,尖尖的下巴搭在林淮生肩头,林淮生偏要使坏,将她抛了抛,听见裴若衣的惊呼,问她:“近日可有好好用饭?怎地比上回我来还轻了些?”
裴若衣紧紧搂住林淮生的脖颈,脸贴在他后颈,闷闷答话:“天热,吃不下。”
林淮生了然地叹了口气,想了想,道:“下回再来,若衣若是好好用饭,哥哥便带你去翠云楼边划船消暑,如何?”
此话一出,裴若衣险些从他背上跳下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林淮生继续哄:“可还有什么想要玩意儿,下回给你一并带来。”
裴若衣明显高兴了许多,趴在他肩头掰指头想。
一行人渐行渐远,斜倚的黄昏里,陆常青看着林淮生与裴若衣的背影,感念了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想到如今两人府中一片狼藉,他垂眸低头,松开手,有意问十七号,“大人怎么看?”
招魂铃从他手中飞出,离他远远的,十七号没理他。
过了会儿,不同于陆常青的唏嘘,十七号讥讽开口:“天下负心事中的一桩而已,纵然前情再好,也不过是兰因絮果。”
陆常青默然,话接得很快,“大人说的是。”
“世间痴男怨女无数,人心易变罢了。”十七号拘魂这几年,像陆常青这样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痴人确实见得不多。
“世子与尊夫人也算自幼相识,”十七号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试探,“二位感情一直这样要好吗?”
陆常青闻言,目光扫过招魂铃,应道:“自然如此。”
“上天入地,在下都只有这一个妻子,无论如何,此心不改。”
“更何况,”陆常青直视着招魂铃,笑眯眯地和十七号强调,“亡妻一直也十分珍爱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