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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长亭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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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婉瑛进门让裴若衣一直郁郁寡欢,那么小产便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个来看诊的大夫都唉声叹气,除了流产,裴若衣身上还有好几处淤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掀开衣裳后整片白皙的皮肉上泛着乌青,触目惊心。

贴身丫鬟小月拧好帕子,给裴若衣擦了擦汗湿的额头,等大夫和前来探望等人都走了,才敢闷声哭出来,她半边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痕,那是昨夜林淮生暴怒之下的手笔。

十七号指尖轻动,拈起幽蓝色的灵力,闭目凝神,片刻后一记响指,灵蝶自她指尖生发,扇动翅膀朝前飞去,遁入昏暗的内间,像只隐秘的萤虫。

脱离裴若衣的肉身,虽行动不便,但却恢复了灵力,十七号轻靠在一旁的屏风上,低垂的指尖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灵力,面色在幽暗的角落里被衬托得越发冷白,显得那双眼睛如同被水浸透过一般,又黑又亮。

陆常青在她身前静立,低头望进她眼底,属于亡魂的阴冷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微的冷香,他嗅进鼻间,那股幽香便一点一点渗入,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昨夜拥入怀中时一样绵延悠长。

说来也怪,原本都已半月不曾踏足主院的林淮生,昨夜却趁月而来,裴若衣孕中倦怠,已经歇下了又披衣起来应付他。

原以为只是稍坐便走,敷衍两句便罢了,谁知林淮生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说要留下过夜。

裴若衣不愿意,借口说胎像不稳伺候不了,她散着头发,坐在灯下恬静又冷淡,自撞破丈夫与表妹私情后,她便一直如此,不哭不闹,只是冷落着。

林淮生今夜是从婉瑛院里直接过来的,自打她进门,除了第一日,他便再没在她那过过夜,裴若衣又冷着他,便一直宿在前院,老妇人旁观着瞧了好些日子,终于看不下去,叫了林淮生去用晚膳。

用过晚膳林淮生便直奔婉瑛的院子,随侍的丫鬟小厮都预备着他在那儿过夜了,谁知喝了盏茶便走了,都快回到前院书房了,又说去瞧瞧少夫人。

“若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林淮生手里捧着盏膳汤,那是裴若衣孕中进补的东西,有些腻人,他喝了口便嫌恶地皱起眉,话说一半便吩咐一旁的小云,“叫大夫和府里的厨子再瞧瞧膳食方子,夫人口味清淡,这怎么下得了口?”

小云面上一喜,暗道少爷还是心疼少夫人的,忙接了差事出了房门,留夫妻俩说体己话。

她一走,裴若衣便放下了手中做样子的茶盏,开始赶林淮生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林淮生起身,裴若衣暗自松了口气,但下一刻林淮生便来到了她跟前,半跪下来,拢住她微凉的手,按下裴若衣挣扎的动作,仰起头望着她,说:“婉瑛的事是我疏忽,但是若衣,我对你,永远不会变。”

裴若衣垂下眼,伸手要拂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手心。

林淮生的手很热,贴在她手背上,让裴若衣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伏在她膝上,很专注地盯着她看,直到裴若衣有些难为情别开头去,面红耳赤间听见林淮生郑重道:“若衣,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裴家出事前,林淮生私下示爱裴若衣时,曾赌咒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家出事后,林淮生带着与裴若衣的定情信物,不远千里来到偏僻的村镇,是夜风雨大作,他淋得一身狼藉,跪倒在裴若衣病重垂危的母亲床前时挺直了背,说此生非裴若衣不娶。

当时两厢情好,裴若衣满心满眼都以为自己得了世间难觅的有情郎,如今想来,只余下无尽的苦涩。

裴若衣轻轻偏过脸,闭上眼。

她想,自己原是没有资格和林淮生怄气的,他把她从烂泥一样的裴家捞出来,给她体面,以正妻之礼迎娶进门,如今只是多个妾室而已。

这样想着,裴若衣的手动了动,带着些凉意的手落在林淮生脸侧,轻轻摩挲了下。林淮生受宠若惊地握住她的手,恰巧此时腹中的孩子踹了她一下,裴若衣垂眼盯着自己的肚子,林淮生满是欣喜地靠上前来,“若衣……”

然而下一瞬却被裴若衣用力推开,愣怔地往后跌坐在软榻边。

裴若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低头看着林淮生,轻声重复一遍:“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大着肚子,缓步往内间走,背挺得很直,无人为她挑开珠帘,垂落的连珠拂过她的头顶,而后空落在半空晃动。

若是从前的裴小姐,此刻定会激言厉辞地要同林淮生和离,斥他负心忘义,哪怕是后来流落在荒芜村镇的裴三娘,也不乏一腔割发断情的勇气。

而摆在如今一无所有的少夫人面前的,却似乎只有忍气吞声跟丈夫服软这一条路。

凭什么呢?

一阵一阵的恶心感上涌,或许是因为孕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若衣心想,我偏不要。

身后脚步急促,林淮生三两步上前,攥住裴若衣的手,将她扯过来。

裴若衣鬓发散乱,身上披着的外裳落地,月白寝衣的领口露出大半,林淮生气上心头,一把将她搂过来,扣着后颈便吻下去。

林淮生的动作急促又粗鲁,裴若衣偏过头,极力推拒着,“林淮生!”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管不顾就要来撕扯裴若衣的衣裳,尚在孕中的裴若衣难以与之抗衡。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响起。

林淮生难以置信地捂脸抬头,喘着粗气。

裴若衣扶着一旁的雕花矮柜,右手抖得不成样子,领口凌乱,含着泪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听见动静的小云推门进来,大惊失色地掩住嘴,“少夫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搀扶裴若衣,才走两步,迎面便挨了林淮生一巴掌,他下了狠手,小云当即摔出去,撞在一旁的架子上,来不及呼痛便又连忙跪倒在地提醒林淮生,“少爷,少夫人她还怀着孩子!”

林淮生一把攥住裴若衣的领子,将人半提起来往一旁的软榻上一丢,便强硬地俯身上去,按住裴若衣的双手举过头顶,面目狰狞地贴近裴若衣,正欲施暴,却被当头一棒,砸得晕头转向。

小云高举着一只小凳,狠狠砸在了林淮生的头上。

这一砸不仅叫林淮生晕头转向,还把一直在与锁魂阵争夺林淮生肉身控制权的陆常青直接砸了出来。

整个卧房里有片刻死寂。

随后内间的烛火骤然间熄灭,四下陷入一片黑暗中。

借着檐下透进来的昏暗烛光,小云扶着裴若衣脚步凌乱地往门口走去,背后阴风阵阵,裴若衣余光瞥见什么,忽然将小云一推。

小云惊呼一声,撞在一旁的桌案上,“少夫人——”

裴若衣被林淮生掐着脖子往回拖,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小云后脑剧痛,靠在一旁的柜门上,惊恐地望着勃然大怒的林淮生,大喊出声:“救命……救命啊!”

门外的丫鬟仆妇匆忙往里赶,小云挣扎着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往里走。

冰冷的珠帘扑在脸上,内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

小云连滚带爬地进去,身后赶来的众人重新点亮了熄灭的烛火,接连亮起的烛光里,照出了床榻便模糊的人影,裴若衣伏在地上,身下一片濡湿,暗红色血迹无声蔓延,林淮生僵着身子跪在她身旁,无措地伸着双手,小云扑过去,慌张地将她扶起,搂在怀里,面色惨白地冲着身后的下人们道:“快,快去请大夫,少夫人见红了……”

一旁昏暗的角落里,方才被猛地摔出裴若衣肉身的十七号被反捂着嘴,扣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她浑身一凛,弯起手臂,手肘猛地往后撞。

一声闷哼在她耳边响起,旋即手肘被轻轻托住,背后之人的手臂环过她腰间,视线调转,十七号猝然对上一张脸。

剑眉入鬓,含笑的双眼明亮如朗星,见她看来,陆常青眉梢轻挑:“久仰大名了,十七号。”

从前只闻其声听其言,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十七号。

漆黑的鬼面覆在脸上,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圆的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陆常青的手严丝合缝地环在她腰腹,都城隍的阴差服制特有的黑色腰带冷硬地贴在他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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