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瑾看着眼前飘着的几颗“金豆”,刺目似的缓缓闭了下眼,语气颇为无奈:“......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很需要一样。”
“你先收着,凡人之躯本就支撑不了多久。这种时候就别攀比了吧。”虞钦道,“这是归灵丹,不光能保持你体内灵气,还能借天界灵气为己用,先吃一颗,别一下都吃,你现在的身体受不住,会被撑爆。”
牧瑾急忙收下:“天界还有这好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虞钦:“以前你也不需要。”
在一众刀光剑影、紫电青霜的混战中,被几人满天庭追赶多时的“褚婴”终于显露真容。
这位前任天帝以肉眼所见并不老——神官就是这样,飞升时长什么样,陨落时差不多还那样,除非以特殊术法抽干元神、灵力,人才会干瘪。
褚婴还保留着青年那股洒脱气质,柳叶眼、高鼻峰,五官覆着一层书香气,远远一看,比牧瑾多了三分稳重,却又比行伍出身的虞钦少了两分威严。
当然,这只是凭外表来看。
有些年长神官倚仗自己博闻强记,竟然在脑海中将面前这个“半魔半神”的家伙寻摸出来路,转头将自己所思所想说给附近同僚。
“此人老夫瞧着,怎么那么像天帝褚婴呢,眼亮的同僚瞧瞧?是老夫眼花了吗?”
“我曾在一本积灰的旧书里看见过一张模糊画像,远远看着确实有点像。”
“天庭还有积灰的书?!”那神官脱口感叹,可能觉得这话此情此景问得不合时宜,眼疾嘴快地调转话题,“可褚婴不是陨落千年了吗?我刚飞升上来时他就故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陨落’这件事也能逃脱吗?”
“说得什么话,咱们也是人,只不过比凡人多活千年罢了,既是人,又怎能逃脱‘死’。”
神官可比人间朝堂上那些“老油条”们心思还要活络、头脑还要精明。这前后几句聊天似的话,便直接将人确定,心里那点胡乱猜测彻底成了板上钉钉,都不需要什么呈堂证供、三堂会审。
诸神惊慌失措,窃窃私语,快速确定——陨落了千年的天帝诈尸回魂啦!
诸神开始四下交谈自己脑中仅存的“小道消息”,不过跟以前传玄鉴那种的“小册子”差不太多少,没多少有价值的——毕竟,事关褚婴本人,有价值的东西早被他自己还活着时偷摸毁掉或禁术封存,哪能让这些后来神官知道的那么细。
天兵早已排开阵法,护住手不能提的文神老家伙们,一些能打的天兵天将试探着上前加入战斗——既为兵将,断没有主帅在前面拼命,自己龟缩人后躲命的道理。
可惜这不是人间战场,手握真刀真枪也没用。
上去数十位天兵天将,被褚婴秋风扫落叶似的一下卷没了影。
“诸神今日舍身祭道,来日定会再飞升成神!”
他还好心地安慰两句被他“吞噬”的人。
涂灵凝出万千剑气,朝着无数黑压压的殿宇铺展而去。
剑气顺路将牧瑾的话送了出去,携着战神的睥睨威严,不容置疑:“天兵布阵,护好诸神!诸位武神......能打的武神有回来的吗?!”
“回个屁!别指望了!”
北陆不知从哪冒出来,快速在混战中铺展开一副几丈的人间舆图,直接点向一处:“这是从陆离那拿来的,看这,这是刚刚死去的那名文官的管辖属地。”
只见那块人间属地已经被莫名标了什么记号,隐隐像种禁制。
无须众人开口,北陆飞快地说道:“人间文武共生。按照天界规制,自然也是文武神同管一块地方,虽一掌文运一掌平安,但身上都挂着同样的百姓福祉,毕竟大家都希望文武兼备嘛。
“如今此地文官身死,本地气运不知怎么,统归到了武官身上,武神受天帝御令下界......嗯......如果运气不错的话,这些下界武神可能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压制住了。现在人间魔修纵横捣乱,百姓仓皇失措,祈愿数不胜数,若想平复本属地安稳,他们最快也要完成御令才能回天。”
牧瑾:“完成御令?”
“就是‘除魔务尽’。”北陆道,“他们不清除干净本地所有魔物,有那遭瘟的御令压制,现在根本回不了天庭。别说援手了!”
“他就靠这个进行除魔务尽?笑话!”牧瑾差点没被气吐血,问虞钦:“话说帝君,天帝御令还有这作用?我怎么不知道?以前也没见你用过。”
牧瑾神识吐槽完还不解气,一边等着虞钦说话,一边直接朝不远处摆威风的褚婴传声过去:“不是我说,你身为前任天帝,想除魔就自己下去除,用你这千年同僚的命圆你膨胀的野心、填你自己的心魔,这样真的合适吗?!不怕天道一雷劈穿了你!!”
乌桓看热闹不嫌事大,接道:“你既然要除魔,何不直接当场自杀。你死了,三界最大的魔头便没了,普天同庆、万世讴歌。”
一道黑气袭来,将那副碍眼的人间舆图击碎了。
涂灵剑为北陆挡了一道,一柄炸毛拂尘从远处缠来,将北陆拽回护障内。
陆离不知从哪冒出来,颇为感怀地看了牧瑾一眼——其实他们于望春城不久前才刚刚见过,此时相见终相识。
牧瑾一剑掀开涌上来的黑雾,数道剑气凛然为陆神官开路,冲故人扬眉一笑,嘴上不饶人:“赶紧回你的红尘宫去,多大年纪了还在外边瞎跑!”
这时,神识内才传来虞钦很轻的声音:“普通命令和天帝御令是不一样的,我没正经出过几次御令,我一般拿它当重要位置的钥匙使,不过御令确有压制神官之效。
“否则天帝也不能居诸神之上,奖惩诸神。但让人用性命不管不顾完成的御令我不清楚,应如北陆所说,暗中被人动了手脚,下了禁咒。”
被黑雾缠缚的褚婴倏地停住,眼皮轻轻一掀,不知是不是他杀了好几位神官的缘故,隔空望过去,刚刚他身上还浅薄的魔气已经快速压过了神官灵气。
他道:“恢复万世清平,即便永堕无间地狱又有何妨!诸位身负绝世修为,却在这阻我荡平尘世污垢,所想为何?所做又为何?”
牧瑾持剑而至:“别给自己脸上贴白玉了!你若现在直截了当地自杀,为民除害,诸神还能敬你几分。”
涂灵在他手中划出数道业火,燎出了他与褚婴之间的清明距离:“不过你应该很不愿,否则也不会暗中筹谋这么久。”
牧瑾不屑地“啧”了声,拖延什么似的:“说到底,你不还是为了苟且偷生地活着吗?”他又快速转到神识里,“这东西怎么破?”
虞钦人在数百丈之外,与留存武官一起挽救那些被困神官,言简意赅地道:“不知道。”
“把人杀了自然能破。”檀越道:“我瞧他没往神官身上下什么咒术,只是用黑雾分身直接将文武神官联系起来,并用天帝御令压制众神官而已。说白了,还是他用修为在控制。”
褚婴灵气所向披靡。不过片刻,已经又有几位逃脱不及的神官殉了道。
乌桓打散围过来的黑气,嘴角露出一丝血迹:“他娘的!还搞偷袭,真阴险!”
牧瑾刚吃了一粒仙丹,此时正是满身力气没处使的时候,咬牙切齿道:“给他逼出三十三重天,没神没灵气,我看他还能吸什么玩意!”
四人分列四方,同时朝半空中那疯魔那攻去。
这时,有些不甘等待的神官义愤填膺,也各自破障而出,各种仙器在黑雾中此起彼伏地吞噬。虽然很多人在武官眼中都是行走的“古籍”,此时联手,竟也撕开了可见光明。
众神脸红脖子粗,拼着一口气,将褚婴逼出三十三重天。诸神听虞钦下令:“守住三十三重天!”
天界留守的武神在三十三重天最后一层屏障内一字排开,后面跟着各种文神,手持奇形怪状的仙器,未入战局,却搞得像是准备好要立马殉道。
天界乱成一锅腊八粥。人间也不容乐观,各地“沸水”漫出了锅。
身处凡间的武神受到御令压制,灵力持续外放,将眼前出现的魔物尽数屠戮殆尽,不再分辨此魔到底是好还是坏。
可既然成魔,还有好坏之分吗?
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面对面坐下,来上百场清谈辩论、掰扯上一年半载是说不清的。
只是现在逃命的、除魔的、杀人的、呜嗷乱叫的,谁都没那闲心和胆子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聊上几天千年难解的糟乱事。
万刃加身,生死之际,能不知缘由地将脖子伸到对方屠刀之下甘心赴死、不问一句的,只怕古往今来,没几人能做到。
既如此,兵临城下还能怎么办?
为了自己小命,反呗!
魔修同样有样学样,破罐子破摔,被神官逼急了,逃窜之时若碰到修士和百姓,也会顺便杀一些出出怒气。
“别怪我啊,都是被这糟老天逼的,活了几十年,我这也是头一遭杀人呢......”
......此时此刻,已经说不上到底神官魔还是魔物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