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灵犀。檀越转头,温柔地朝他挑了下眉——就是脸色煞白,瞧着不那么有活力了。
这一眼便够了。
像勾着无论多远都彼此相知相惜的线,是千山万水之外,前行的人蓦然回首,能分毫不错对上的眼,是那句将说未说、会心会意的一句:“有我陪你,放心去做。”
牧瑾伸手将天兵手中兵器尽数召来,涂灵呼啸而出,凝出漫天剑影,附着在万千兵器之上,剑随心动,一条“剑龙”裹着火光迎风而起。
真龙仰天长啸,墨蓝龙身携满身佛光,与“剑龙”并肩而来。
龙威震彻天地,无数存活的仙器瑟瑟发抖、偃旗息鼓,连头都不敢冒了。
褚婴朗声大笑:“还不够!!”
惊雷枪与剑龙悍然相撞,“轰”一声,靠近三十三重天的神官殿宇轰然塌陷,诸神元神猝不及防被震了一下,没防备的小神官开始七窍流血,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虞钦:“诸神后退!”
乌桓踉跄着站起身:“他娘的,这俩死玩意,都疯了不成!”
虚空之处,沉默许久的天雷又开始轰轰作响。
褚婴了然道:“你们如此,是想以人间万灵为你们陪葬吗?只可惜凭你们二人,就算加上这个阵法又如何,五行虽有,三才却只有一半,还不够!”
“三才”故曰天地人。古籍有言:“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牧瑾身负五行之阵之力,借地脉灵气为己用,又以天兵天将神兵为盾,勉强控制出一条“立天之道”的龙。
檀越身为真龙,却有无尽佛法加身,横眉敛目的万佛,垂首之下是无尽人间,也算一条十分勉强的“立地之道”。
可惜,都太过勉强。
剑龙龙首上,一人迎风而立,任天地怒吼,却自有安然。
牧瑾抹去嘴角血迹,微微一笑:“谁说只有我们两个?”
说话间,手中一团白光幽幽而现,牧瑾眉尖一动,将白光猛地灌入剑龙之中:“这东西,眼熟吗?”
褚婴脸色大变。
“天道之力。”牧瑾道,“当年我在涂灵剑内化身艰难,可能有人想助我一把,将这天道之力悄无声息地注入涂灵内。唉,我本想出来谢谢他的,可惜他做‘好事’没留名,这声谢是说不出口了。”
“你竟......”褚婴欲言又止。
牧瑾接道:“我竟然将它拔出来了。怎么,很稀奇吗?又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留着?还有,这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又不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的垃圾坑。”
剑龙趁此机会自褚婴如巨山的双腿盘旋而上,所过之处好似飞沙走石,万刃加身,可不过眨眼间,那些伤口便又恢复如初。
许是天道听不下去,闷雷若有似无地响了一下。
牧瑾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架打得怒气愈盛,顺道将友军一并骂了:“不是好东西说得就是你!你不用躲混沌外藏着,天地间混乱,你也好不到哪去!竟然被人钻了空子,你这‘天道’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闷雷好像被骂哑了,“呲啦”一下,声更弱了。
虞钦深呼一口气,调整好周身灵力,正要上前加入战局,冷不防被人拽住,正要开口,却见乌桓从前方战局中转过眼:“给我几句话的时间,我说得很快,他俩能挺住。”
虞钦闭上嘴,沉默静待。
“人都说魔修重‘欲’,七情六欲能在心里排列出无数条望不到头的深渊大峡谷。”乌桓敛下周身魔气,平静地叨叨,“我以前觉得这样也不错,重活一世,开心最重要,后来才发现有些事入了心,就有了重量,重得几乎能占满那颗心。
“一开始,我是真想杀了你的,恨不能把你剥皮抽筋、食肉饮血。
“后来,我又不想让你简单地死,想将你从高高的天帝位上拽下来,就那样半死不活地困在我身边,日夜折磨,好像这样才能消解我深埋海底那几百年的恨。
“可再后来......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脑子被魔气侵染太深,也可能在人间活太久,莫名沾了‘腥臭’人气,”他小心翼翼地看向虞钦,“我竟然想......什么时候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眼里能真正有我一席之地,不把我当成你的一部分,当做独立的一个人。如果能那样,好像......”
......我这辈子吃得苦便都能抵下,也算没白来。
只这一愿,诸障皆能消了。
乌桓蓦地松手,讪讪笑道:“算了,真矫情,不像我,不说了!”
他转身就走,却反被虞钦拽住。
此时此刻,无法无天的魔尊竟然没敢回头——他胸腔不可抑制地乱跳起来,刚刚轮番几场大战这颗心都没这么躁动,它期盼又希冀地等待着什么,虽缥缈却又有微光。
却听虞钦淡淡说道:“这一世,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虞钦手上源源不断的真神之力在这时纠缠上了乌桓身上的魔气,一丝丝、一寸寸将其裹住。
他的话却真正带上了天帝威严,跟下御令似的沉重:“今日,以我一身善缘,化你一身孽障。我们之间,纠缠了近千年的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到此也算终了了......”
乌桓:“......”
他手猛地一甩,“化孽”的灵线断了,狠狠瞪了虞钦一眼:“终了个屁!”
剑龙“轰”一声,差点被惊雷穿的分崩离析。剑龙之上的牧瑾眼前一黑,踉跄一下,堪堪稳住身形。剑龙盘旋转身之际,两道人影相携而来,招呼都不打,直接灌入剑龙之中。
龙身万千神兵银光乍现,铮鸣声刺破天际——身为天帝,天道承认的诸神之首,并天界万千神兵利器、诸神之忠诚敬畏,何以控制不成“立天之道”的龙。
牧瑾终于缓了口血腥味的气。只听剑龙中传来虞钦声音:“剑龙交给我们吧,辛苦了。”
“别,不敢当。”牧瑾瞬移至靠近的檀越龙首上坐下,摆摆手,“您二位先请,我俩歇口气。”
剑龙僵硬地点了下头,狂啸而去。
牧瑾伸手摸摸真龙,本该透着凉意的龙鳞现在却是滚烫的:“你怎么样?”
檀越浑不在意:“身心通畅。”
这时,几十件修补灵气的仙器一窝蜂地将这一人一龙团团围住,灵气“大补药”似的往二人经脉里钻。
牧瑾无奈“啧”了一声,心说诸位管好自己吧,转头看了眼外层各自趴在一边苟延残喘还在尽忠职守的武神,又撩起眼皮看了眼身后“抛家舍业”守在最后防线的文神,张了张口,冷不防吸了口灵气,鼓得胸口涨疼,滚到喉间的话又默默咽了下去。
檀越轻笑道:“想说什么,这么难开口?”
“本来想骂人的,”牧瑾趁“大补药”尽快调整内府灵气,无奈道,“现在觉得吃人嘴短,有点张不开口了。”
褚婴几乎将自己攫取来的那点天道之力用到了极致:“你们这,还远远不够啊!!地上五行、天上三才,诸位,天上地下这些肉体凡胎,还能撑多久呢?!”
远处的北陆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给臊眉耷眼的同僚添了份气焰:“我刚刚打眼一扫,掐指一算,诸位猜怎么着?只见满天星辰,都被一颗星压暗了光芒,诸位可知是哪颗星?”
有人附和:“星辰万千,一时倒真琢磨不出来。”
北陆伸手向北方虚虚一指:“诸位请看,乃紫微星也。”
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自人间聚起的五行之阵中央,同样一声龙吟穿云裂石,雷霆万钧,一条金龙睥睨而来,搅动了千里风云无际。
这是不同于真龙、剑龙之外的第三种龙。此龙周身泛着金光,像黄金搭建而成,虽是影子,威力却堪比真龙——天子之威、帝王之气、上承天恩授,下泽被万民。
帝王之怒,既是万民之怒、亦是“人”之怒。
至此,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
“三才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