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辉眸色深沉,想起军中那些谣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稚一不知他所言何意,正端详着他的面色揣摩起他的心思时,一直暗中观察的护卫忽然出声提醒道:“杀手追过来了。”
韩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目光一凛,眼底寒芒乍现,似是下了某种决心,“去公子书房。”
说罢,又朝眼前人说道:“你也跟上来。”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和对路线的熟悉,摆脱身后追踪的杀手后,迅速来到了韩敛的书房。
书房肃穆沉静,除却寻常桌椅摆件外,最显目的就是满墙的舆图以及占据整整两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式书籍,有几处看上去十分的杂乱,书籍东倒西歪,散落一地,似乎是有人情急之下仓促翻动所致。
时隔四年多,稚一已经熟识中原文字,也认识书封上的每一个字,可书架上那些博览无遗、无所不窥的书籍依旧令她心惊。这是她不熟悉的领域,这些闻所未闻的书籍背后的人,或许也不是她记忆中所知的那个人。
记忆与现实交叠,令人恍惚,一股强烈的陌生感和隔阂感瞬间占据了她的心头,走到这个地步,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
这丝踌躇也只维持了片刻便被打破,书房外很快就传来了阵阵惨叫声,稚一回过神后透过破损的门窗往外望去,就见屋外躺了一地的杀手,杀手身上插着弓箭,在地上扭动着、抽搐着,随即面色青紫,归于沉寂。
这书房四周居然布满了机关!那些弓箭也全都淬了毒,见血封喉。
她暗暗心惊,究竟是多大的仇,才会给韩家引来如此祸事?又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令他布下如此多的机关?
杀手从四面八方涌来,机关不停的启动,暗箭嗖嗖的射出,几经反复,弓箭越来越少,杀手越靠越近,最后,那几名护卫干脆弃了机关,握着刀剑来到了韩辉身旁。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跛脚男人提着东西走了过来,朝韩辉禀告道:“都布置好了,就剩这里了。”
韩辉点点头。
“我带人断后”,男人将重物放下,上前一步就要扶他起身,却被韩辉挥手制止。
他唇色发白,大半身躯都倚进身后的圈椅中,捂在伤处的手已被血浸透,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流淌,气若游丝的说道:“数尽于此,皆是天意……将那柄枪交给她。”
稚一愕然抬眸,刚对上他的目光,一柄长枪就朝她手心塞了过来。枪杠压进掌心沉得像灌了铅,她手腕猛地一沉,听清韩辉说的话后,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进了书房深处的密道。
光线渐渐变暗,石门在身后合拢,稚一蓦然回首,就见屋内几人早已各就各位。跛脚男人提起地上的火油朝四周泼了上去,下一刻,火光骤亮,火焰猛地炸开,火花顺着油迹一路蔓延,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也将整间书房都点燃。
满室烟火中,白发苍苍的老人无力的摊在圈椅内,正目光沉沉的注视着挂在墙上的挂轴。稚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还未看清画上的内容,耳边轰的一声响,眼前一黑,石门已经彻底合上。
隔着一扇门,已然是两个世界。
石门外,满室红光,杀声四起,人间炼狱;石门内,漆黑如墨,万籁俱寂,与世隔绝。
孤身伫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中,她很快就红了眼眶,心弦触动间,仿佛又看见了四年前的成华山。那一日,韩辉如战神般降临,而今日,这颗将星又如流星般陨落。
他曾救过她,也曾想杀她,可今日,他却将全部的生机都留给了她。稚一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为了保护韩敛,一如阿娘当年保护她。
四周阒寂无声,那句“拦住他,不要让他回来,也不要报仇”在她脑中反复盘旋、萦绕不去,手中那柄长枪似有千斤重,在幽暗鄙人的密道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片刻后,她才收心敛神,抬手拔出同长枪一道塞进她手心的火折子,猛吹一口气,借着暗红的火光在密道中寻到了一支蜡烛,照着那跛脚管家交代的方向走了过去。
密道幽长逼仄,稚一抱着那柄枪走了许远都没走到尽头。
长枪既长且重,压得她手腕发沉,走着走着就拖在了地上,枪尾触地,蹭得沙沙作响,在万籁俱静、落针可闻的甬道中声声分明。
声响传到远处,惊得匆匆赶来的人瞬间警觉,“有人,灭火。”
低沉的声音落地,身旁人闻令而动,四周变得漆黑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方才还人头攒动的甬道瞬间变得空旷。这瞬息骤变的动静,拖着长枪迎面走来的人丝毫未察。
两方人一喧一寂、一明一暗的朝着同一方向而去,变故就发生在瞬息之间。
一道黑影闪过,稚一眼皮一跳,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就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